走出屋门,才知道那原来是漫山遍野、开得极盛的桃花。
慕韶景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她觉得应该有一个人在自己身边,可会是谁?又能是谁?
她在桃林中漫无目的地走着,渐渐忘了来路,就这样迷失,却仍没有停下。
直到她倒退着辨认方向时,后背忽地撞上一人胸膛。
她转过身去,看见那人将手背在身后,唇角牵动浅浅笑意,唤她:“阿景。”
一段记忆突兀地漫上来,慕韶景感到自己空荡荡的心脏在这一瞬被桃花落瓣全数填满,带来某些复苏的情感:“……师兄?”
魏云楼有些意外:“阿景,你还记得我吗?”
慕韶景怔怔地点头:“因为我一直告诉自己要记得师兄,所以我想起你来了。”
“别的呢?”
“都记不得了。”
魏云楼轻轻点头,与她并肩往桃林更深处走,慕韶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忽然意识到魏云楼正是师兄。
但她要杀的人不是魏云楼,前边还有两个字,是“蚀鬼”。
慕韶景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一问他,忽然觉得身旁的人的色彩有些太浅淡了,像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灰白,在灿烂鲜艳的桃林中愈发明显。
她将手指探入魏云楼掌心,他察觉到,便展开手掌等她将手完全放上来。
慕韶景这才探了他的脉搏,将灵力打入他的灵脉,确认他没有受伤,便稍稍安了心。
若有什么事,师兄自己会与她说的。若是不与她说,或许是不方便,又或者不必要。
慕韶景沉下心来,问道:“师兄,‘蚀鬼’是什么?”
魏云楼停步看她:“阿景为何忽然问起此事?”
慕韶景道:“因为我记得我要杀了身为蚀鬼的师兄。我不明白在什么条件下,我会对师兄下杀手。”
“如果我是蚀鬼,阿景会杀了我吗?”
“……我不知道。”
“你可以毫不犹疑地回答‘会’。”魏云楼笑道,“毕竟蚀鬼魏云楼从开始存在的那一日起,就是为了被你亲手杀死。你之所以只记得这一件事,是因为这是我们约定好的,必须由你去做的事。”
“……可我不愿意。”
这般某个事物不上不下地堵在胸口、让她难过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又来了,仿佛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做过许多同样的事。
可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还要去做?有谁能逼迫她做这些?
“为了更加公平、更加自由,一定需要牺牲、需要付出代价,所以我们约定了这一切。”魏云楼道,“身为蚀鬼的我一定为之高兴。”
“可我不想这样。”慕韶景道,“要怎样才能不要牺牲不要代价?怎样才足够?五道大成够不够?飞升够不够?”
这样的话她似乎问过一次,也或许问过更多次,但每一次都没有答案,又或者干脆有人告诉她“永远不够,永远不能”。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些什么。
魏云楼轻抚着她脸颊,慕韶景觉得这般动作很熟悉,却也让她更加难过。
他回答:“最后七日,只要你陪在我身边,一步也不要离开,这就足够。”
第99章 周天珩(五)
云岚没有再召动周天珩,步履拖得极慢极慢,一点一点走回昆仑。
半路她遇上了被周天珩吐出来的魏旷之、巫遥几人,他们没有招呼对方,默契地沉默着走回昆仑。
回到昆仑时已是半夜,周天珩不在手中,魏旷之不方便将结界打出缺口,便带着一行人绕了个大圈子,从结界最薄弱之处钻了进去。
然而不巧,方一钻过结界便迎面碰上魏恪之。
通明再次失效、又不能使用周天珩实在太危险了。
魏旷之正后悔着没让云岚打头,衣领便被魏恪之薅过,听见他带着讥嘲的冷笑:“我还当是你的通明出息了,怎么,没料到我会在此处等你?”
魏恪之有时比通明更厉害,他完全知道魏旷之会如何躲他,会从何处偷偷溜进昆仑,会想出什么法子掩他耳目。
拥有通明的魏旷之在这一点上也比不过他。
魏旷之一把挥开魏恪之的手:“我早就是要死的人了,你别管我!”
魏恪之微微一怔,听清他所说后怒极反笑:“死?既然早便要死,魏灵道将你捉去地脉时你为何不死,为何还活着回来?”
“因为我不能在那时死,我必须撑到小勺儿飞升。”
“魏宗主当真是有本事,想死便死,不想死便不死,命道生死由你定,原来这就是通明大道。”
魏旷之一动不动地看着魏恪之,这般话他听过不下万遍,却是第一次觉得倾盆冷雨兜头浇下。
他们是彼此在这世间唯一的连接,但似乎他们都为这道连接痛苦不堪。
如果这道连接从一开始便不存在就好了。
魏旷之在此时失去了嬉皮笑脸打着哈哈混过去的本事,也不知为何忽地心头火起,一把将魏恪之推得更远。
“你什么都不知道!!是我选的吗?是我定的吗?!我不想死,我想活,我修习生灵就是为了活下去——可父亲从一开始就选中了我去死,因为他要让你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所以他选择让我去死!!”
涉及通明传承之事有关命道,刚出口便被天道利落粗暴地抹去。
永远都没人能听见他说的是什么,寥寥几个知道通明传承之事的人,或多或少都被选择着走向死亡,他们同病相怜,却难以免去彼此的痛苦。
往日魏恪之连魏旷之张嘴说话的动作都不会察觉,可这次他却看得一清二楚,看见魏旷之声嘶力竭地朝他喊着什么,可他一个字也听不见。
魏旷之已经很用力,拼尽一切却也只能让魏恪之终于察觉到些许端倪。
魏恪之蹙眉:“你说什么?”
“我说多少遍你都听不见的,没有人会听见。”
“……为何?”
“因为我没办法决定命道,甚至连窥见命道都很难。”魏旷之道,“我是个废物,我的通明是残次的,如果是你……”
如果是魏恪之领悟了通明,他一定会优秀得多,他可以成为真正强大的五蕴大成,可以窥见命道,比肩窥天,甚至比肩知命策。
魏旷之怔然地想,真想把通明交给魏恪之,可领悟了通明、继任昆仑宗主的人是一定要死的。
他不希望魏恪之死,如果一定要一个人去死,还是他来吧。
他一事无成,也算得上了无牵挂,他去死,会更加合适。
魏旷之不再多留,发疯般奔入竹林最深处,竹叶震颤不止,落下时如同化锋将风割得破碎。
一切又短暂地安静下来,仿佛都在等待着什么。
时而有新的神官下凡,但或许是神官苏醒得越来越少、越来越慢的缘故,天道似乎谨慎了许多,每次只派遣一位神官下凡。
巫遥伺机而动,用琉璃杀一一打断他们的筋骨。
云岚和魏旷之都日夜将自己锁在屋内,云岚为塑造魏逍遥的完全形体做着最后的准备,魏旷之则只会见巫遥,告知她下一个下凡的神官会是谁。
没有慕韶景的驭灵大成,又要避免向昆仑驭灵院求助以防引起恐慌,巫遥的琉璃杀强度与持久度都弱了不少。
好在与她一道的同伴中还有一位主修驭灵道的修者,两人配合无间,勉强还能应付。
慕韶景在周天珩内不知日月几何,桃林之中永远都是白昼,这似乎只是一方仿造外边打造出来的相对安全的虚无世界。
她每日只依靠着魏云楼提醒她时间流逝,她想知道他说的“最后七日”是何含义,于是时不时问他如今是第几日。
“第五日了。”魏云楼动作轻柔地替她扎着发辫,“很快,很快。”
慕韶景看着铜镜里自己被扎得乱糟糟的头发,抬手整了整,却是徒劳:“师兄,你扎的发辫怎么会这么丑?”
魏云楼正出着神,闻言缓过来,轻抚着她发丝的手微微一顿:“……嗯?”
慕韶景轻咳一声:“我仿佛觉得,师兄给我扎过好多次发辫,总该有些进步的。”
她想要记得的一切被她牢牢刻印在脑海,记忆被洗髓抹得干净时,仍然留下了些微痕迹。
“……抱歉,我很少扎发辫,也很少有这般闲暇时候。”
在地脉日夜与剥夺神智的蚀鬼本能对抗,不会有太多安宁时节。
魏云楼又仔仔细细将发辫拆了,黑发如瀑垂落下来,他一点一点将她的长发梳好,慕韶景道:“师兄,我没有怪你,也没有想要拆掉发辫。”
“……”
“师兄做什么我都喜欢。”慕韶景看着铜镜中魏云楼有些模糊的眉眼,轻轻眨了眨眼,“可师兄好像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师兄太小心了,说什么、做什么都小心翼翼,这一点也不像师兄。”慕韶景说,“师兄到底瞒着我什么呢?七日后,我又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