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赴星道：“可云岚怎么能找到你们……”
他说到此处忽地顿住，再次朝天梯下端看去，却只能看见无穷无尽蚀鬼的身影，看不到被淹没的荀木泽。
他这时才想起来，知命策由司命神君掌管，净和曾是司命神君，云岚曾是她的侍者神仪，而荀木泽，曾是云岚的亲传门生。
而知命策，无所不知。
“所以不要阻拦，因为我们想重新成为‘人’，所以一定要死去，这是我们的选择。”
林赴星道：“可跌落天梯、被天门夹碎、被神光焚毁，这样能转生……是真的吗？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蚀鬼忽地停下脚步，看向林赴星的目光带着些许悲戚，让他再次喘不过气来。
这般感觉太难受了，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太难受了……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对的？
蚀鬼道：“我成为蚀鬼时，我的孩子与你进入地脉时一般大，我甚至……还没有好好地给他哼完过一首摇篮曲呢。”
林赴星道：“后来呢，你有再见过他吗？就算不能现身，你也可以偷偷去见他，他也一定很想你……”
蚀鬼轻声笑道：“我之后再见到他，他长成了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和你一样，在仙门里修神武道，见到我的第一面，一剑刺穿了我的心脏。”
不死不灭是一个残忍的诅咒，让它永远停留在被一剑穿心的那刻。
“所以我一定要成为人的，但在那之前，我要最后再给你留下一点点助力。”
“……什么？”
林赴星还未说完，蚀鬼忽地拼尽全力朝不知何时已经近在咫尺的天门奔去，于是毫无意外地，它进入天门缝隙的那一瞬间，便传来颅骨被挤碎的轻响。
断躯碎肢从天门夹缝跌落，林赴星的心脏像是一同被夹碎了，保护蚀鬼的本能让他召出独悲剑，想要毁灭天门天梯、毁灭世间一切。
他僵硬地抬步往天门走去，却忽觉胸膛一凉，另一把通体漆黑的剑已经穿透他的心脏。
他缓缓回头看去，看见慕韶景微有些苍白的脸，神色说不好是不是悲哀，又或者干脆是平淡。
她的声音轻而缓地飘过来：“一炷香到了。”
第98章 周天珩（四）
林赴星看着自己的身体与蚀鬼们的断肢残躯一同跌落，它们有的在半空被焚为灰烬，有的落在地上等待着成为尘埃。
慕韶景的脸在跃动神光下明暗不定，她回头下望坠落的林赴星，神色中带着几分悲伤几分茫然。
她感受到自己的记忆正在远去，很快她就记不得林赴星的相貌，忘了自己刚刚一剑穿心的人是谁。
只有她和魏云楼能听见的钟声又响起了，仿佛在迎接站在神光中、离天门只剩咫尺的她。
慕韶景转回头看着天门，这一回却没有抬起剑尝试劈碎它。
越靠近天门，窥天的意识就被唤醒得越多，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快要失去对神智、对灵脉的控制。
她知道，这一次她必须选择忘记更多。
慕韶景看着从神光中走来的魏云楼，想说我不想忘记，我想要记得一切，却在将这些话说出口前，就已经闭上眼。
天道不会给她留想与不想的余地。
魏云楼运行洗髓，抬手点上她额心，在神智与记忆离她飞速远去时，魏云楼轻抚着她脸颊，道：“阿景，不要害怕，我们之中有一个人记得就足够了。我会永远记得你，你总有一日会再次想起我。”
慕韶景眼睫轻颤着睁开眼，想要在最后的时刻将魏云楼的眉眼牢牢刻印在脑海，祈求着失去记忆后再见到他的第一次，就一定要想起他来。
神光灼烧着他们的躯体，魏云楼紧紧拥着她，他们一起在神光中下坠，感受着爱意焚身。
慕韶景将要闭上眼睡过去时，忽地瞥见不远处，一道灰白身影静静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她。
她强撑着清醒了些许，记忆已经消失殆尽，但洗髓固定住了一件她必须记得的事：杀了蚀鬼慕韶景，杀了蚀鬼魏云楼，杀了荀木泽。
身为蚀鬼的她就在那里。
慕韶景强行运行灵力将洗髓阻断，暂时停止失去记忆的进程，瞬影上前，一把抓住蚀鬼慕韶景：“你……”
蚀鬼慕韶景轻声笑道：“我？”
慕韶景忘记了为什么要杀死身为蚀鬼的自己，她相信被洗髓固定住的记忆，但她并不愿意。
因为有一个身为蚀鬼的自己存在，所以从前她并不讨厌蚀鬼，也并不相信每只蚀鬼都会失去神智、成为恨的奴隶。
从第一次拜入仙门修习，到晋升为驭灵道大成，一路陪伴她、与她切磋、让她一直进步的都是身为蚀鬼的她。
慕韶景第一次见到蚀鬼慕韶景时，就发现她是驭灵大成，于是一直将超过她作为目标。
但她不想用这种方式证明她终于胜利了。
“现在时日到了，你可以尝试杀死我。”蚀鬼慕韶景说，“现在的你还是不够强，但比从前优秀太多了。你已经做到了最好，所以我也可以去死了。”
慕韶景忽地不自觉地落下泪来，蚀鬼慕韶景抬手替她擦拭眼泪，心说自己什么时候会哭了？
而后才想起来，她比现在的慕韶景多活了两百年，又多了五百年的记忆，所以一切都无法令她动容，可慕韶景眼下才十七岁，年岁尚轻，如此对她的确有些残忍。
蚀鬼慕韶景默然片刻，道：“我死了，我们才是完全体。所以用不着伤心，既是我们自己选择的路，如何都是值得的。”
她没有将后边的话说出来，她们之中留下来的那个要去杀了蚀鬼魏云楼，可她已经杀过他第一次。
他濒死时的神情，她此生此世都不愿再看见第二次。
逃避的唯一方式，就是在他之前死去。
慕韶景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她咬着牙，召来窥天。
窥天从没有这般安静过。
蚀鬼慕韶景笑道：“快些动手吧，知命策只给我们留了这片刻说话的时间，若再久些，天道会起疑，那时我们还要再打一架，可我很累了，不想再打。”
窥天刺穿蚀鬼慕韶景时，她越过自己，看见了等在不远处的魏云楼。
慕韶景杀死楚徽和庄瀛时，蚀鬼魏云楼也是这般等在不远不近之处，因为他不想看见慕韶景那般难过的神情。
她眼前一片模糊，倒下时看见魏云楼抬步走过来，仿佛在唤“阿景”。
蚀鬼慕韶景带着五百年的记忆回到慕韶景体内，她们几乎在同一时刻失去意识，脱力倒下。
慕韶景所见最后一眼是通过周天珩赶来的云岚，她接过化为原形的独悲剑，抬步往神光走去。
最后魏云楼的衣襟占据了她全部视野，知觉停留在他拥住她那一刻，消失不见了。
云岚对林赴星、对蚀鬼们都做过承诺，要让蚀鬼们前往转生，要让他们重新成为“人”。
蚀鬼们感激她，愿意为了助她一臂之力而死无全尸，她当然也要履行承诺。
云岚虽主修了神武道化锋，但数年来精力都放在悬机道赋灵和化生道生灵上，要使剑，尤其是独悲剑这种极难操纵的剑，实在不容易。
她一路走过从天梯上跌落、还剩一息的蚀鬼们，抬剑一下又一下挥落，斩断它们最后一息。
只有独悲剑能斩断地脉生灵与蚀鬼的联系，因此只有独悲剑能送蚀鬼们真正死去，好前往转生，好重新成为“人”。
她劝说林赴星同她一起诛灭蚀鬼时，没有说出这个条件。
让独悲剑亲自杀死给予它生命、它一直守护的蚀鬼，实在有些残忍。
云岚用全副灵力运转着体脉，一路沿天梯向上，将沿途所有蚀鬼杀死，最后来到了天门前。
天门夹缝中卡着数只蚀鬼的断肢残骸，没有完全闭合，她竭力朝缝隙之内看去，却没有找到净和神君的身影，只有天庭神力在抗拒着她。
曾经这些神力为她所用，但她在人间逗留了太多年，身上的神力早就消失殆尽，若她要强行进入天门，下场不会比强求飞升的人更好。
她松了手，独悲剑化作一缕灵光进入天门，与明昭衡、罗藏伞一同去往了天庭。
云岚觉得神光似乎也开始灼烧她，便不再停留，往地面一跃而下，呼啸风声中，天门与天梯俱消失不见。
……
慕韶景醒来时，忘记了一切，只记得还未完成的两件事：杀了蚀鬼魏云楼，杀了荀木泽。
可蚀鬼是什么？魏云楼是谁？荀木泽又是谁？
她茫然地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上陌生的细碎花纹，缓缓坐起身来。
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真奇怪，她似乎也没有去找回记忆的想法。
她低头打量自己的装扮，还是什么都不记得，便下了床，往屋外走。
在屋中时她就闻到若有若无的淡淡清香，透过窗纸能看见一片云蒸霞蔚的好颜色，却不知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