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天梯连接大地的那一端看去,一队灰白身影正要登上天梯,被神光映照得近乎透明。
……飞升的是蚀鬼?
第97章 周天珩(三)
蚀鬼队伍的最后,忽地闪过一道白衣身影,正是荀木泽。
慕韶景忽地意识到乞无剥离荀木泽的十二灵脉融入地脉是为了什么。
他对魏灵道说的是想“复原水云宗”,其实远不止于此,他要用知命策复原水云宗、保全所有蚀鬼,即便地脉不稳,他也要所有蚀鬼能够活下去,要他制造出的水云宗众人有一日还能再还于世间。
魏灵道自然知道他想的是什么,却默许了,或许他用独悲剑在荀木泽身上刻下的痕迹,也短暂地出现过这一点。
他们留下的最后筹码,就是让蚀鬼飞升,去往天庭,实现不需要依靠生灵的“不死不灭”。
可惜乞无和魏灵道都死得太早了。
在魏灵道尸骨无存之前,谁也不知道天门可以是死门。
林赴星愣怔地望着缓步走上天梯的蚀鬼们,慕韶景蹙眉撤了剑:“飞升是假的。”
天道希望命道回到正轨,希望人类灭亡、蚀鬼重新成为地下主宰,却不意味着它允许蚀鬼们飞升。
一切不在命道正轨的东西,都只会被抹杀。
林赴星怔怔地问:“……什么假的?”
“即便天门是真的,天道也不会允许蚀鬼飞升,那些蚀鬼都会死。”慕韶景道,“林赴星,我给你最后一炷香,选择看着它们死,又或者去阻拦它们。”
话音未落,林赴星已如离弦之箭般瞬影朝天梯飞奔,慕韶景和魏云楼对视一眼,瞬影追上。
林赴星借力一跃上了天梯,他接触的位置却蓦地消失,他反应不及,从数丈高度跌落下来,狼狈地滚了一圈。
已经走上数阶天梯的几只蚀鬼回头下望,似乎在唤他,离得太远,已经有些模糊不清。
林赴星急道:“别动!!”
他卯足了劲,又要瞬影飞身而上,一直立在天梯最下端的荀木泽却道:“天门天梯是凡人不可接触之物,神光会焚毁一切妄图靠近之人。”
林赴星咬着牙,一把薅住他衣领:“荀——荀木泽!!”
荀木泽无波无澜地看着他,被林赴星提起时像一只随风飘摆的空心偶人:“怎么?”
“你要做什么?!”
“不是我要做什么,是蚀鬼们要做什么,魏灵道和乞无又想做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阻拦?你没有和我说过这些,你没有说过蚀鬼会飞升,没有说过天门天梯是假……”
“因为你会拦。”荀木泽淡声打断,“这些蚀鬼今日一定要飞升,也一定会因此而死,我必须确保命道运行无碍。”
林赴星怒而挥下一拳,荀木泽却早已预料,撤身避开,却依旧被拳风擦伤了脸。
“那你预料到我会来吗?你预料到我会知道天道的目的所以赶来阻拦吗?”
荀木泽道:“我在等你。”
“你——”
荀木泽抬头望着天梯尽头微小得如同尘埃的天门,蚀鬼们的身影在神光下如同蝼蚁,渺小也可怜。
“你可以尝试阻止,但要承担被神光焚烧而死的代价。”
林赴星毫不犹豫地转身踏上天梯,他一路路过许多蚀鬼,问它们是谁让它们来的,又是如何来的,告诉它们天门是假的,飞升也是假的,可它们全不理会。
他从天梯最下端一路奔上,追上走在蚀鬼队伍最前的那名蚀鬼,展臂挡在它身前,急得快要落下泪来:“飞升是假的,不要再往前走了!”
那名蚀鬼蹙眉瞪着他:“你是谁?”
“我是——”
林赴星蓦地刹住,他与这些蚀鬼唯一的联系只有他是地脉神器独悲剑,可他不想说。
“你不用管我是谁,请你们相信我,这一切都是假的,天道不会允许蚀鬼飞升,命道也没有被更改,你们都会死的!!”
“我们都知道。如果飞升这么容易,那人人都飞升了啊。”
林赴星一怔:“是啊,你们既然知道——”
那名蚀鬼声色淡淡:“我什么都没有做过,却不知为何变成了蚀鬼,被人唾弃远离,我不想做鬼了,我想做人。”
没有一个变成蚀鬼的人是无辜的。
无论是对什么的恨,只有他们的恨意足够多、足够重,才会被恨吞噬,成为见不得光的蚀鬼。
他们或许某时某刻也想过要杀人、要灭世,又或者干脆摧毁命道,实在算不上全无罪过。
“即便我有罪,也该死后由地府惩戒我,而不是让我永远躲在地下,被所有人憎恶。”此刻它该是有恨的,神色却称得上空茫,“有人告诉我,走上天梯,无论是跌下去摔死,被天门夹碎,又或者被神光焚毁,只要走上天梯,就可以前往转生。”
“怎么可能?!上边是天庭,又不是地府……”
“有什么区别?”
林赴星再次怔住。
没有区别。
林赴星觉得有什么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谁告诉你们的?谁告诉你们这样可以转生?”
“下边那个人。”
林赴星顺着它所指之处看去,看见荀木泽那张无波无澜的脸,敛去笑意后,只剩令人憎恶的平淡与冷漠。
“还有前边那个,我不认得它,但跟着它走,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林赴星转头去看,这才发现有一只蚀鬼已经走至远处,似乎已经接近天门,身影被亮至白炽的神光吞没,留下一片惨白单薄的轮廓。
他朝那处瞬影狂奔,不多时便追上,那只蚀鬼的皮囊已经被神光焚去了大半,露出粘着黏稠黑血的惨白骨骼。
这只蚀鬼林赴星也不识得,但他记得它今日还对他说:我们爱你。
为此他觉得他必须要记得它。
“停下!!”
蚀鬼被他奔来时掀起的风吹得眯起眼睛,身体被飘起来的衣袍带动,咯吱咯吱地摇摆起来。
它看清来的是谁后便笑起来:“林赴星。”
林赴星头脑已经转不过来:“你、你认得我?”
“认得的。”蚀鬼笑眯眯地说,“你爹娘带你来到地脉时,你还没满周岁呢。过去那么多年,大家都把年岁忘了,我还记得,是五百五十六年前呢。”
林赴星不自觉倒退几步,在脑海中找寻着有关眼前之人的记忆,却是没有半点踪迹。
没有蚀鬼能活得这般长久,乞无和小五靠不断更换蚀鬼皮囊才能活下来,可它的皮囊却全无更换过的痕迹。
人被恨意吞噬后成为蚀鬼,也一样依存于地脉、一样遵循地脉的规律,寿数尽时便会自然死去,由地脉生灵再造出一个崭新的蚀鬼,就像人的转世新生那般。
也如转世那般,不会留下上一世的任何记忆。
面前的蚀鬼却道:“真奇怪,我死了又活过许多次,却一直记得五百年前的事,你说……这算不算个奇迹啊?”
林赴星怔怔地点头:“当然算……”
地脉生灵创造出许多奇迹,他见过的第一个,是身为人类的他好好地在地脉长大。
然后是蚀鬼们允许他进入与蚀鬼对抗的仙门,允许他修习人类用以大肆屠杀蚀鬼的攻伐神武道,甚至允许他将守护地脉守护蚀鬼的独悲剑作为武器。
真奇怪。
“林赴星,我不能停,我在许多年前就答应过一个人。”蚀鬼说,“四百年前,三百年前,两百年前,还有今日。有一个人许诺我,会让我再次成为‘人’,会让我们这些曾经身为人的蚀鬼前往地府转生。”
“……谁?”
“一个不属于天庭的神官,名叫云岚。”
“可她从没有与我说过……”林赴星颤声道,“我和慕韶景第一次拜入仙门时,她就找到我,让我和她一起诛灭蚀鬼,我不愿意,她说任我选择,却从来没有说过……”
蚀鬼再次抬步往前方走去,绕过林赴星,仿佛并不是因为他的阻拦而停步,它停下,只是走累了,想要歇歇脚而已。
“因为这不是你要做的选择,是蚀鬼要做的选择。她告诉我,地脉蚀鬼分为三种,原有的蚀鬼种族,被恨意吞噬且永远失去神智的狂化蚀鬼,还有我们这些留有神智的蚀鬼。
“有神智的蚀鬼又可以分为两种,恨意居多、想要毁灭一切的蚀鬼,还有我们这些……说不上是什么的蚀鬼。
“我们活着时憎恨一切,成为恨的奴隶时才想起来还有爱这回事,才想起来世间有许多值得去爱的事物,而我们都没有见过。日后被恨意彻底剥夺神智,也不会再有想去见的念头。
“我们不上不下地卡在此处,爱得不纯粹,恨得不彻底,我说,这般活着,不如去死好了。可蚀鬼是无法死亡的,因为地脉生灵永远守护我们,也永远折磨我们。
“直到云岚找到我,她告诉我,我们和蚀鬼种族是不一样的,我们首先是‘人’,人的本能,就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