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掀动他身后灵气,灵气流动着汇成化锋,利落将不曾防备的两名神官斩为两截。
林赴星抬头看着化为神光被召回天庭的神官,不由嗤笑声:“你们让我随意动手的……我都说了让你们滚,听不懂吗?”
慕韶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般神色,无论是林赴星,还是独悲剑。
攻伐戾气侵扰神智的力量实在太重,即便窥天分去了一半戾气,林赴星又为此主修五蕴道清心,却还是不能幸免于难。
若非魏云楼为她定期施展清心静神避免戾气侵扰,或许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林赴星提着剑缓步走至慕韶景身前,剑尖与地面擦出的金属火光落在他脚边,短暂映亮地上凝固的血。
“你用神武道兵主与我相战,旁人都不能插手。”林赴星看向慕韶景,“我若输了,凭你处置。”
魏云楼闻言让开身,倒真没有拦的意思。
慕韶景无波无澜地看着他,想起小五死时让她不要怪林赴星,她答应他,她会让林赴星回来,而不会与他刀剑相向。
看来要食言了。
不过到了这一步,她也不再在乎承诺兑现与否。
她答应云岚要与师姐师兄们永远相亲相爱,但如今她最想杀的人便是荀木泽;她答应魏云楼好好爱护自己的灵脉,但如今她每次使用灵力都近乎破釜沉舟,灵脉永远处在即将透支的状态;她答应不与林赴星刀剑相向,却已经召出与独悲剑几乎一模一样的窥天。
她向来是个不守承诺的人,食言几次都无所谓。
她如今要做的只剩一件事:杀了一切想要阻拦她的人。
慕韶景淡声道:“我们比过许多次,每一次你都输得很惨,忘了吗?”
“那是从前。”
“好。”慕韶景点点头,“我输了也一样任你处置,但我先告诉你,与我比试神武道无异于送死,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林赴星冷哼一声,抬剑劈下,被慕韶景轻轻巧巧地接住:“在比试之前,我还有三句话要问你。”
林赴星撤身,猛地一转手腕再度劈来:“比试已经开始了。”
慕韶景将左手背在身后,虽步步退去,没有攻击,只一手使剑,却能拦下林赴星所有招式:“是养大你的蚀鬼让你来的吗?”
林赴星脚下趔趄,出剑时偏了道,不仅没能刺中慕韶景,反倒被她的剑气划过脖颈,削断一绺头发,飘飘落了地。
“……是。”
“你见过了荀木泽?”
第二个问题让林赴星的身形再次稳定下来:“他被乞无抽出的十二灵脉还嵌在地脉中,日夜散发幽光,我如何会见不到他?能够更改命道的知命策,谁不想见上一见?”
“好。”慕韶景点点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两剑铿然相抵,林赴星看了独悲剑身上的二字片刻,目光微移,瞥见窥天剑柄上镶嵌的环形玉石,其中映照出世间万象,天上地下、匆匆百年。
他看得入了迷,直到慕韶景道:“你用的是我们第一次拜入仙门时,遇见的第一套剑法。”
林赴星缓过神来,忽地想起许多往事。
四百年前,万象宗主在地脉偶然寻得了独悲剑的踪迹,与之强行定契,让独悲剑成为了万象的镇宗神器。
此后不久,云岚与万象合作,携独悲剑前往昆仑开启蚀鬼杀阵,失败后除周天珩外其余三方神器均失落,在人间杳无音信。
因独悲剑被强行定契而失去形体的林赴星躲了起来,作为一把剑在地脉沉寂了数百年。
后来小五终于寻到他,告知他如今的万象宗主重病,实际主事者成了大长老乞无,乞无并未展现过与独悲剑定契的打算,他才敢再次化人。
多年未来到人间,林赴星忘了神武道是什么东西,也忘了兵主剑道是如何修习的,于是寻到了一家只教授神武道的武院。
院中大多是只主修神武一道的修者,年纪最轻的也有十五六岁,彼时他的形体才六七岁,进门就要拜院长为师。
武院大师兄瞧不上他,搬出武院众门生正在修习的一套剑法,草草瞥了一眼,便说要考考他,若他能接住接下来三剑,就放他进门拜师。
前两剑他都接住了,甚至还能利用反震之力攻击。
但看见摔倒在地、嘴角见了血的武院大师兄时,他呆住了。
他想起不知多少年前,他第一次离开地脉,想要去往人间修习神武道时,身边的家人们都提醒他,神武道攻伐戾气最重,千万不要受其影响。
要礼貌,下手不能重,与人比试时尤其不能下死手,要记得与地上的人们相亲相爱,把修习当作玩耍,玩得开心尽兴便好,不要把它当作武器,更不要把它当作杀技。
不要像想诛灭蚀鬼的人那样,也不要像想取代人类的蚀鬼那样。
——地脉中有神智的蚀鬼们,如是教导他。
林赴星在想起此事时愣住,武院大师兄被一个黄毛小儿揍了,大发雷霆,第三招不再留存力量,将体脉发挥到极致,狠重地一剑劈来。
剑气掀起的狂风震得他面颊上的皮肉颤动起来时,另一个小孩儿忽地现身,随手拿过一把木剑,轻轻巧巧地化去了武院大师兄的攻势。
武院大师兄被反震之力震得在地上滚了几圈,不动了。
来人转身就走,被刚好来观看门生们练剑的院长拦住,说要收她为徒。
她说:“原先我是想拜入此门的,但武院大师兄不讲武德,实力也不过如此,我不想拜了。”
林赴星诚实举手:“我想拜。”
毕竟这家武院的位置绝佳,附近就有地脉,又在第一大门派昆仑境内,离万象又远,是个安全的去处,没有其他地方比此处更适合作为初次修习的门派了。
两人最终还是一同被收入了院长门下,之后林赴星才知道,那个打架比他更狠的小孩儿,家就住在离武院不远处,家中有好几位师姐师兄,都是很优秀的修者。
她是最优秀的那个,名叫慕韶景。
后来他问慕韶景:“你之前在武院修习过吗?练过之前大师兄使的那套剑法?”
慕韶景嚼着索然无味的包子,越过武院大门看向无限远的地方,闻言有些意外地转回头来:“我以为你看出来了。所以你练过?”
“我没练过。”林赴星疑惑,“我看出来什么?”
慕韶景道:“我没有练过剑法,我老师只教我如何打架,我的师姐师兄们也没有练过,他们只告诉我要见招拆招。我觉得这样不好,所以才来武院,想学些书本上的知识。”
林赴星惊道:“所以你接下大师兄那一剑只是凭感觉吗?!”
慕韶景轻飘飘地:“你也没有练过那套剑法,你接下前两剑,不也是凭感觉吗?”
林赴星怅然地望天,心说我几百年前就在天下第一大仙门里好好修习过正统神武道,如今来到一个初级武院练剑法,算是作弊。
慕韶景才是货真价实的六七岁小孩儿。
他对慕韶景竖起大拇指:“天才。”
后来他们在武院学习的第一套剑法就是这一套,很简单,也有些无聊,但和大家一起修习的日子很快乐。
林赴星想,如果他不是独悲剑,如果他永远停留在几百年前,拜入水云宗、修习神武道只是因为他喜欢,那该多好。
不知道蚀鬼与人类之间的仇怨,不用纠结着拜入仙门是不是背叛蚀鬼,不用犹疑自己究竟算是人还是蚀鬼,只做他想做的一切。
他没有将这个问题问出口,一如因为害怕万象宗主定下的契约,所以躲在地脉不敢现身的那几百年。
他只会躲藏。
直到今日,地脉的蚀鬼们才告诉他:我们爱你,所以你可以去做一切你想做的事。
这些蚀鬼早就不是当年养大他的那一批了,他也不清楚他们是如何成为蚀鬼的、又如何保留着神智,但很奇怪,他们还是把独悲剑当成他们的孩子。
他想,如果蚀鬼拥有“爱”,那他们应该是“人”,应该拥有感受世间一切美好的权利,而不是在地脉循环生死,绝对理性,绝对冷漠,绝对孤独。
林赴星忘了拆招,慕韶景的剑瞬息之间已经指向他喉间。
他们于神武一道都是佼佼者,那般简单无聊的剑法不该在这时使用,但林赴星下意识还是用了。
他许多年没有用过那般初级剑法,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在这时用,让他连慕韶景的三招都不可能接住。
慕韶景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林赴星,你会不会后悔?”
林赴星缓缓闭上眼:“不悔。”
窥天要刺穿他咽喉的瞬间,天边忽地洒落大片神光,与此同时,飞升的钟声响彻天际。
慕韶景第一次看见天门开时有天梯降下,这才是真正的飞升征兆。
可雷劫还没有降下,飞升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