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最先搭话的那个人想了想:“那你可有书稿交给我们,我们去拜访陈老时,帮你递承,让他老人家一并看了?你才华横溢,他老人家说不定会看上你嘛。”
众人都哈哈笑。
官场上,三年一科举,每三年就有一次状元。晏棠运气是好,但大周百余年,运气好的人又不止他一人。在场诸公,各个身世都有些说道呢。
晏棠听着他们的笑声,心中戾气微生。但他素来忍功强,即刻压制下去。
他笑着和自己的同僚们道了谢,应付着交出一些书稿,打发掉他们。
众人维持着表面的和平,没人看出晏棠心中的疲惫。
当夜,晏棠歇在官署,临睡前,他再次点燃“风中春信”。
五更钟时,晏棠一身冷汗,强行从一场换了场景的春、梦醒来。
这一次梦中场景,从相府后巷,变到了夷山。
夷山上在李鱼桃说出“你在梦中杀我”之类的话后,晏棠无可遏制自己的委屈与愤怒,倾身向前,拥抱住她,吻住她喋喋不休的嘴。
她在梦中震惊睁大圆眸,抬手要推他。可不知是他自己多了许多经验,还是梦中大胆很多,他竟然握住她手腕,不许她反抗。
春雨绵连,浇得梦中男女气息紊乱,那场雨一路蜿蜒……
门被“笃笃”拍响,外头小厮慌乱:“晏郎君,晏郎君你醒了吗?你快回去看看,我们接到消息,你家似乎失火了……”
一夜寒风吹身,晏棠骑马出城时,心神空得什么都想不到。
这种空茫感,很多年前他曾有过。
在家族灭亡后,在他和阿染奔逃而出后,在他无力挽留家族后……
出城的路变得遥远,晏棠混乱间后悔。他不应该图便宜,在外城租赁屋子。
他的思绪全是乱的,直到他站在自家大火前,看到左邻右舍忙着救火。
他从马上跌下,望着火海,就要朝火中走去,晏染声音疑惑在后:“哥?”
晏棠一顿。
他缓缓回身,看到满头大汗的少年,正抱着一个木桶,和邻居们一同救火。
晏棠的眼睛像一团茫茫大雾。
被他看到的少年头发散乱,发带被火灼得发焦。但少年衣衫完好,眼神清透,看起来除了担忧火灾,并没有旁的伤势。
晏染目中浮起一丝心虚:“我、我也不知道怎么着火了,但我第一时间就去救火了……这房子是不是很贵啊,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晏棠看着弟弟。
在看到弟弟完好无事的一刻,也许是被夜风吹散了脑中的迷雾。许多之前被迷雾遮掩的事情,都开始清晰了——
“风中春信”点燃后,他频频做一些难以言说的梦,心事越来越重,戾气一日比一日深。
他宿在官衙,隔着十万八千里,小厮告诉他,他家失火了。
看到晏染他才想明白,晏染虽然没有本事,但是武功还是看得过去的。即使真发生火灾,晏染也不容易出事。
这是一个计。
如果“风中春信”日日被李簪春所用,李簪春没事。那么这个计针对的,会是谁呢?
风吹间,火焰熊熊,卷裹一整片房梁。
晏棠听到自己冷静道:“阿染,骑上我的马,拿上我的腰牌,尽量避开所有人的眼线,即刻离京。我给你一日时间,你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要把宁国公主带回汴京。
“你告诉她:京中出事了。她要是不想死太多人,赶紧回来主持大局。”
晏染愣一下,应是,但是——“那你呢?你要做什么?”
晏棠回头看向夜雾,道:“我去郑门村——
“他们真正想杀的人,不是我,是郑二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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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的皇宫,“凤来阁”外,忽起大风。
窗户被风吹开,李鱼桃忽然从睡梦中醒来。
她几乎不会半夜惊醒。她是做了什么样的噩梦,才被吓醒了?
“殿下?”几乎是李鱼桃一醒,睡在旁侧小榻上的春桃,便跟着醒了。
春桃点上灯火,看到公主的脸色后,她朝熏炉中加了一味香片:“殿下试试这个香如何?我听宫人说,点了它后,一夜好眠,大家都睡得很好。最近宫中很是风靡……”
香气缕缕如烟,钻入李鱼桃鼻尖。
李鱼桃愣住:“这不是……这不是‘风中春信’吗?我交给御医们去琢磨的香片,你拿来用了?你怎么这样?!”
春桃一怔:“没有啊。婢子不知道殿下说的是什么,但这个香,不是我们端午夜后回宫,韦驸马送的礼盒中的一味香吗?”
李鱼桃想起端午夜回宫时,春桃似乎说过这一句。
但她当时沉浸在自己与晏棠的孽缘中,并未过多捕捉这句话。
此时此刻,李鱼桃握住侍女的手,指尖发白:“你先前没有给我点这个香,但是宫人们都在用?”
春桃:“殿下的香,奴婢不会轻易换的。是殿下让奴婢挑一挑驸马送的礼啊,那个香,宫中都很喜欢的……连陛下身边的宫人,都很喜欢呢。”
陛下身边的宫人!
李鱼桃快要喘不上气:“你们都用了?都觉得没事吗?”
春桃小心:“应该有什么事吗?”
李鱼桃脸色一点点发白:
“风中春信”来自“胜华坊”;韦樾送进宫里的端午礼,其中放入了“风中春信”;很多人都用了这味香,大家都说一夜好眠,夸赞不绝。
李叙河的脾气在她回到这个时空时,日渐暴戾。弟弟一味压制,但脸色很难看。
这种香,姐姐断断续续地用。
“胜华坊”的管事说,这是要夫妻一起用的香。
李鱼桃曾疑惑,若不是夫妻一起用,会如何?
这个结果似乎在她面前展开了——
李簪春无事,宫人们无事,唯一有反应的人,是李叙河。
李叙河是宫中,唯一长期居住的、真正的男子。
思绪如电,李鱼桃一下子明白了这个香,真正要对付的人,从来不是别人,而是李叙河。
韦樾要杀的人,是李叙河。
那么——
晏棠!
晏棠拿走了香的另一半,晏棠会出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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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鱼桃顾不上深夜,抓起自己挂在墙上的弓箭,便要出宫。
春桃苦苦阻拦无用,但公主出宫的夜路,被侍卫们阻拦。
而侍卫们之后,是夜半被惊醒的李叙河。
李叙河披衣立在丹墀下,脸色因惊夜而散着疲色:“你有禁足令在身,你要一次次违逆吗?”
李鱼桃急道:“旭奴,我必须出宫,我来不及和你说了。你快查一查你身边的宫人,让他们停了那种香,我要出宫救人……晏棠会被害死的……”
李叙河默了一下。
他道:“那又如何?”
电光火石,李鱼桃望着李叙河的眼睛,忽然后退一步,什么都明白了。
她抓着弓箭,喃喃:“你什么都知道了,对不对?
“你查了大姐姐府邸,你知道‘风中春信’的秘密,你还知道姐夫在做什么。是啊,你自己身体出了问题,你怎么会不查……你只是不爱说话,但你是很聪明的。
“我就说我让御医们查‘风中春信’,他们为什么支支吾吾查不出来……他们其实早就查过了,对吗?是你要他们瞒着我?
“大姐姐离京,你要借此机会,杀姐夫,是吗?!
“你也和大家一样,要把所有事情推到晏棠身上?!”
李叙河垂着眼,立在夜雾中:“我不想伤害你和大姐姐。很多事情,是很肮脏的……”
“可我已经知道了,大姐姐也必须知道。我们是家人,我们不能隐瞒她,隐瞒也是伤害,”李鱼桃终于提起弓箭,指着侍卫们,“我必须出宫!”
李叙河:“为什么?你明明厌恶晏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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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重,郑门村失火,有一伙蒙面人士打劫。
他们叫嚣着自己是山匪,但藏头遮面,武艺又很高,分明别有身份。这群人抢劫村落,盯上郑二丫家中。家中却除了一个瘸腿老汉,根本没有郑二丫。
但郑二丫怎会不在?
有人反应过来:“方才有太平车进城了。汴京每日的街道司,有专人搜集城中粪便,运出城,给农田施肥……这运粪的太平车每日是要在天亮前,还给‘街道司’的。”
“方才过来时,确实有太平车离开……”
为首的蒙面人:“郑二丫逃了!快追!”
深夜雾重,野火寥寥,太平车由牛所拉,最多可载十石货物。如果太平车不载物,那运行速度会比平时快很多。
但这种车速,快得过武功高手吗,快得过有马匹可用的敌人吗?
“架——”这辆车行在颠簸的土路上,为了防止被人追上,一路走小径,摇摇晃晃,车子快要散架,车上的人也要扛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