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这个服侍她的人,倒也乖巧,只是一直在她耳边叹气,又絮叨个不住。
晏棠几乎恨不得捏着她的耳朵提醒她:“鱼娘,清醒清醒,不要睡了。
“接你回宫的马车已经在巷外了,会借由朝臣上朝的机会,混入其中,带你回去,这样才不显山露水。我不能陪你,我要和相知渺去工部……
“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
等晏棠终于打扮好李鱼桃,李鱼桃出了院子,被外面的凉风一吹,神智才真正清醒。
清醒过来,她便发现自己与晏棠挽着手。
李鱼桃一僵。
他还以为她没完全清醒,正和那个领路小厮,轻声了解巷外情形。他低头来看她,李鱼桃只好装迷糊。
但是与他相握的手指,微微出汗,又在过月洞门时,李鱼桃摇晃间,手指颤了一颤。
晏棠停顿一下,朝她看来:“鱼娘?”
李鱼桃不知如何是好,只好闷头,悄然松开了他的手。
他了然,默然跟在后方。
天边微白,夏日清晨风卷花香,半昏半明中,二人一前一后地出府。
脚步声细索,过分的安静,却更让人紧张。
小厮小声:“马车就在巷子外头停着,为了不牵连相府,只好让殿下自己走出巷子。”
李鱼桃应一声。
出门进巷,墙头紫藤萝如瀑,李鱼桃在一巷花香中,窥到天边金光闪闪,也看到巷口的那辆马车了。
她要加快步伐,听到身后晏棠唤了她一声:“鱼娘。”
李鱼桃抿唇。
她真的不愿意理他,可作为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她怎能在昨夜之后,继续用冷脸面对晏棠呢?
在早上手指相抵的颤意颤到她心口之后,她怎能祈祷,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呢?
晨风微微,天光浅浅,李鱼桃不情不愿地扭过身,面朝晏棠。
她低着头:“这次出宫,多谢你了。以后若查出什么,我会视情况通知你的。”
“视情况”的意思,便是不会通知了。
晏棠心知肚明,李鱼桃心里发虚,暗恼自己可真坏……
晏棠含笑:“鱼娘,你生得很好看。”
李鱼桃大脑一空,猛然抬头。
她与他在清晨微风与花香中四目相对,望见他眼中的点点笑意,与那点儿……那点儿她不想知晓的情感。
李鱼桃袖中手指掐住手心,警惕道:“你不要勾引我。”
晏棠一愣,又弯唇笑。
他朝前走了一步。
她硬是靠着公主身份,不肯后退。
二人鞋尖几乎相挨,他低头便能与她呼吸寸息。
他的眉眼浸着雾气,声音也浸着清泉:“在下懂一些天理命数、周易八卦,窥你天庭饱满,说明你心胸宽广,运势极佳,易遇贵人;眉形清秀,淡浓适宜,眼弧微圆而眼眸不露四白,目光清澈有神,说明你心性仁厚,心态乐观,品行端正,又为人伶俐……你鼻梁高挺,鼻头圆润,山根平满,嘴角自然上扬,说明你为人真挚,善于沟通,且衣食丰足……”
李鱼桃听呆了。
她道:“你说的,是这个‘好看’?”
“不然呢?”晏棠含笑,“难道臣敢调戏殿下吗?”
他离这么近,气息要拂在她颊上。清晨的花香丝丝缕缕,李鱼桃已经分辨不出来自哪里。
李鱼桃的眼睛仰望着他:“我不信。你太会骗人了。”
晏棠:“臣可以……”
“哥——”头顶跳下来一个人影。
这道人影的加入,骇了晏棠和李鱼桃一跳。
晏棠被惊吓得后退不提,看到李鱼桃也趔趄数步,与他们之间一下拉开了一丈距离。
李鱼桃好像清醒过来,她面颊绯红,眼眸含恼,瞪眼对面的晏棠。
突然冒出来的晏染拉着自己兄长手臂,咋咋呼呼地将人观察一遍:“你没事吧?昨夜接到你的信,我怕死了……”
这时候,他们听到旁边木门口,一声笑音。
相微躲了那么久一声不吭,这时候居然笑出了声。
长巷中,李鱼桃小声:“我走啦。”
她慌慌张张,看也不看其余几人,朝巷尾的马车跑开。
而那马车似乎等久了,车朝巷中近了些,他们都能看到,车门掀开,一道人影晃了一下。
相微靠着自家后门,目光幽若,望着打开一瞬的马车门,若有所思。
晏染说个没完没了。
晏棠心想:旁边有一个看热闹的相微,身边还常年跟着一个阿染,我这辈子恐怕都没多少和鱼娘单独相处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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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上马车,李鱼桃发现,车中坐的人,除了一个努力缩小自己存在感的春桃,还有李叙河。
李叙河竟然亲自出宫来接她了。
弟弟面色苍白,冷冷剜她一眼,胜过千言万语。
李鱼桃却欢喜扑去,抱了人一把:“旭奴,别说其他的了,我们快去公主府找姐姐。有件事她必须知道……”
李叙河:“她不在汴京。昨日她就离开汴京,去找我们姑母,拜访什么大儒去了。”
李鱼桃一愣:“她去做什么?姐夫跟着一起去了吗?”
李叙河听到她提“姐夫”,幽幽看了她一眼,恹恹回答:“她自然是为了顺利开展她的改革,让大儒为她的‘占城稻’背经,和交趾国做生意啊……但姐夫生病了,留在京中,没有和她一道去。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鱼桃又问:“那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李叙河继续生闷气:“不知道。但快不了吧。你到底有什么事?”
李鱼桃沉思片刻后,泄气:“既然她不在,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告知她了。这件事,我只好和你商量了……”
李叙河:“这就是你出宫的目的?”
李鱼桃抹把脸,又突然笑开,凑过去搂住弟弟手臂,捂住自己半张脸:“旭奴,你看姐姐,是不是长得很好看呀?”
李叙河:“……你不是要和我商量事情吗?”
李鱼桃声音甜腻,快要淹没弟弟:“哎呀,那件事我一会儿告诉你,反正现在大姐姐不在,你和我急也没办法,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调查。我和你说别的事嘛。
“你有没有觉得,我长得很好看呢?额头眼睛鼻子嘴巴,是不是都很好?你能想到词夸一夸我吗?不要那种千篇一律的,要夸出花的……”
夏日晨曦出云,一丛紫藤萝蜿蜒长巷,车轮碾过一地碎花。
李叙河多么淡定安静的一个少年天子啊,硬是在马车辚辚中,被李鱼桃缠出了一句怒音——“你有疾啊?!”
第52章 枯竭中第一朵花开20
李鱼桃回到宫后,巨细靡遗,和李叙河讲了自己出宫一趟的历险记。
她重点讲出,她对姐夫的怀疑——姐夫肯定有什么把柄捏在春枝手中。李鱼桃根据“胜华坊”众娘子们的嫌恶说辞,怀疑是偷、情。
她还有证据——相微在昨夜和韦樾有约,虽然相微因为救她和晏棠,而没有赴约;但是李叙河明明告诉她,姐夫没有跟姐姐一起出城拜访大儒,是因姐夫生病了。
讲述时,李鱼桃隐去“相微是女郎”的事实。
李鱼桃:“一个生病的人,会拖着病体去和相郎君约酒席?他肯定是装病。”
李叙河百无聊赖地坐在榻上,听二姐姐念叨了大半日。
她的重点,他听出来了,就是她自己没有人手,需要借他的人手,趁李簪春不在汴京的期间,去查韦樾的行踪。
不过,李叙河若有所思的是:“你是说,相知渺攀上了韦家?”
李鱼桃想到自己偷听的,相父教训相微的话。
李鱼桃迟疑:“我觉得,相郎君未必那么想攀韦家,但她身后的相家很愿意给自家找个保护伞……你不会因此,对相郎君有什么意见吧?”
李叙河瞥她。
少帝睫毛细长,遮掩眼中神色,淡然:“怎会?反正朝廷之事又不由我说了算,他们爱怎样就怎样。那不都是长姐要解决的事情吗?”
李鱼桃严肃:“旭奴,你不能这样。长姐就算动那些士绅,也是为了给你铺路啊。我们和姐姐是一条心的。”
李叙河道:“是吗?”
他不冷不热,李鱼桃心里一咯噔,怀疑他是不是知晓姐姐并不单纯的用心。但她再仔细观察李叙河,却见李叙河仍是恹恹的,好像并不在意。
李鱼桃沉默一下:“我和大姐姐都是爱你的。你知道吗?”
“嗯?”李叙河回神,看到她眼中的担忧,他愣一下,“你在想什么?我只是在想你说的‘风中春信’而已。”
李鱼桃便说道:“总之,在大姐姐回城之前,我要查清这些。如果‘风中春信’真的有毒,会危害大姐姐,我绝不姑息。”
李叙河点了头。
他已经应了她,答应借人手给她。外面内宦小心翼翼通报说“太傅来了”,李叙河便摇摇晃晃地起身,要去读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