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柴木后的李鱼桃和晏棠目光各自轻轻闪了一下：原来今夜相微之所以能遇见他们，是因她要宴请韦樾？
韦樾今夜就在“胜华坊”附近啊。
李鱼桃心事沉重。
晏棠听到相微在外淡声：“小子只是想，欲登青云，必要藏拙。若以父亲处处拔尖的行事，儿在朝中树立过多，不若好生蛰伏。以我之才，即使身处六部之末，未必没有扶摇直上一日。
“何况，父亲恐怕忘了，我是女儿身。我若太出色，朝中有人说亲，父亲推得了一次，推得了无数次？眼下父亲还以我‘不成器’扛着，又能扛多久？即使我隐瞒得再好，若过于显眼，引人去查，这便是相家灭顶之祸。
“至于其他的，小子心中有数，必不负父亲所望。”
相父在黑暗中沉默，柴木后的二人，听得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他们听到相父说：“你要记得，整个相家，百年筹谋，在你一身。你不可辜负……”
相微淡淡：“小子明白。”
相父：“家法不可废。你且伸出手吧——”
相微：“是——”
柴木后，李鱼桃眼睁睁看到匆匆荒草后，相微跪得笔直，将双手举至头顶。
相父自旁边侍从手中接过一案木，朝相微手掌重重挥下。
相父厉声：“诵《麟之趾》——”
在漆黑案木一次次砸到相微掌心的同时，躲避的李鱼桃二人，听到寒夜中，相微沙哑又清晰的诵书声：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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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木后，那案木每砸在相微手掌一次，相微声音每颤一次，李鱼桃的心脏，就跟着缩一下。
她读书万卷，自然知晓：“古之王者，其政好生恶杀，麟在郊野。”麟，乃兆示“天下太平”的仁义之兽。
虽衰世之公子，皆信厚如麟趾之时。《麟之趾》既颂公子之德，也祝家族昌盛。
这应当就是相微以女儿身入仕的缘故了。
相家在世家是末流，家中没有可培养的子孙。若此时恰恰相微有才，那相家蒙蔽世人，将相微当做儿郎养，便也并非不可。
在此尘世，此举是十分荒谬的。
譬如科考是要搜身的，儿郎是要成家的，同僚是会同寝的。要藏住一个秘密，便需要用无数个秘密去遮掩。
秘密一旦揭露，会有灭门之祸。当一个人一直活在一桩秘密的阴影下，相微将承受什么样的压力？
而在十年后的未来，至少李鱼桃从晏棠和孟疏意的口中，从未听过相微是女儿身的说法。
晏棠知不知道，暂且不提。孟疏意很大可能不知道。
相微将这个秘密藏了这么久……
柴木外，相父用家法教训过自己女儿后，沉默一下，让小厮扶起相微，带回去敷药。为了不暴露藏起的二人，相微压根没有回头，自然不会给二人留什么提示了。
即使相微不说，几人都知道该如何度过此夜。
李鱼桃只是，有些难过。
方才对相微的崇拜之心淡下后，“世间有女如此”的震撼感挥去后，她开始思考起相微的处境。
她再不要觉得相微是“墙头草”了。
她初初涉入朝局，发现一桩又一桩的秘密。姐夫在做什么，需要查证；弟弟未来为什么和相微同行，而与姐姐反目，需要查证……
大家也许都有不得不的苦衷。
凡事并无非黑即白之意。
她要更努力些。既然穿越过光阴，她就要想办法规避一些事。
明日后，她要去找姐姐。她要和姐姐说那“风中春信”的事，要姐姐与自己一道查。
可是如今经过这么一闹，“风中春信”会不会从“胜华坊”消失？
李鱼桃思绪混乱时，听到旁边晏棠轻声：“你在想什么？”
李鱼桃：“我在可惜那个香，我没拿到，无法继续调查。”
晏棠：“这个吗？”
荒园这时候早已没人了，晏棠推开挡住他们的柴木，站在皎皎月光下。郎君回头朝她摊手，手掌心竟然有一方香饼。
李鱼桃呆滞。
他温声：“鱼娘赖在‘胜华坊’不走，想来是图谋此香。在下与管事纠缠一下午，自然也不是没有一丝收获。管事麻痹之时，在下悄悄换了那香……”
提起白日“胜华坊”的遭遇，便会想起那些侍香女解说各种异香的场景。
晏棠不自在之下，难免长睫颤抖，面颊微赧。
李鱼桃却只在恍然：难怪下午逃跑前，有一个时刻，晏棠忽然朝她笑了一下。
她那时没有领悟他在笑什么。
此夜此时，李鱼桃即刻扑过去抓住晏棠的手，感慨：“你真的很擅长偷东西啊。”
以前偷蓝姑家中的簪子和信时，他也那么顺手。这手是怎么长的？真的好灵活。
晏棠噙笑的面皮，僵了一下。
李鱼桃翻着他的手，忽然来一句怅然之语：“若是相郎君有你这种长袖善舞的本事，就不会被她爹打了。”
晏棠眸色变淡。
他彻底笑不下去了。
在少女要来接他手中香饼时，他朝后一退。
那被李鱼桃眼巴巴看着的手指确实修长而灵活，转眼间缩回了袖中。郎君春衫置于月色下，缥缈迷离。
晏棠淡声：“偷来的赃物，自然不能玷污殿下。
“所幸，殿下正在相府。既如此关心相知渺，殿下不如去探望她那被打伤了的掌心吧。
“臣忙碌一日，殿下见谅，臣去歇息了。”
明月下，晏棠转身挑了一个久不住人的屋子，就那么进去了。
李鱼桃在后“哎”一声：……他又莫名其妙生什么气啊？
作者有话说：
小花气死了哈哈哈
第51章 枯竭中第一朵花开19
相微过了不久，便派来之前那个小厮，问借住相府偏院的二位，如何传递消息。
晏棠这边说不用，小厮便进了另一屋，去寻昭宁公主了。
晏棠自然有做一些精细的小机关鸟，平时用来和晏染通信。
只要双方距离没有大到脱离整个汴京，晏棠就有把握，自己的机关鸟会比人力，更快找到阿染。
他在信中说有事，今夜不回，让阿染明日来相府后门，接自己和相微。
“胜华坊”中所卖的“风中春信”，很可能和李簪春的公主府有关。那起码说明“胜华坊”背后的靠山，如果想查的话，会查到晏棠的身份。
倘若对方要查，那么在对方找到晏棠前，晏棠便要与对方打个时间差，先查明对方的目的。
晏棠坐在这间布满蛛网灰尘的屋中，借着月光，观察自己今日从“胜华坊”换走的那块香饼。
在李鱼桃今日邀他去“胜华坊”前，晏棠便猜，李鱼桃要去香药店，那目的应该与香药有关。他提前做点准备，是必要的。
他正是提前备好了一方普通香饼，才能在下午纠缠管事时，神不知鬼不觉盗换了“风中春信”。
他以为李鱼桃应当欢喜，然而她对他的偏见，怎越来越深？
如今深夜独处，晏棠难免感到困惑，又有一丝挫败感。
李鱼桃是公主，若想见他，有无数个借口能召见。
可哪怕汴京人在端午节后，将晏棠和李鱼桃的关系传得扑朔迷离，晏棠自己知道，他得不到她的关照。
但是……
晏棠听到外面小厮远去的脚步声，便知晓对方在相微的相助下，必然去通知宫里了。
相微女扮男装入朝廷，心机叵测，不可不防；今日过后，李鱼桃回宫后，他未必有机会见到她了。
但是……
那般多的“但是”哽在喉间，上上下下，像是这些年难以言说的瞬间化为实质，缩成蚕蛹。破茧而出的那一日，他未必等得到。
晏棠起身出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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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李鱼桃招呼过相家小厮后，正立在这间屋子的正中，看着一屋破烂发呆。
想她在平木村落魄的时候，都是晏棠帮她铺床的。
李鱼桃正打算自力更生，后面那扇风一吹就“吱呀呀”响的木门，传来三声很轻的“笃笃”声。
李鱼桃茫茫然，又心有所感。
她慢吞吞回头，看到月光朦朦胧胧，门口郎君披着晚霜，雾气重重，眉目清润。
他永远低垂着眼，又在某一刻缓缓掀睫，自下而上，朝她望来。
他说话语调也是温和的：“方才与殿下置气，是臣不对。殿下可以宽宥臣，让臣帮殿下收拾屋舍，用来赔罪吗？”
李鱼桃恍惚。
有一刹那，她从那朦胧雾气中，好像看到了十年后晏棠在暴雨之后，背着她走山路，哄她说“求她宽宥”。
晏棠啊……
她多么怕他，多么怨他，也多么恨他。
可是十年前的晏棠，似乎与李鱼桃以为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