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府上仆从一一传召,来叙述这段时间自己在做什么,管事在做什么。其实他们不必多问,因管事的脸色已经青白非常,整个人低着头。
秋灵浑浑噩噩地看着管事,忽然去指那些信件,尖声打断问话:“这些信件、信件还没对完!我还有没说的……有一晚,春桃出门了,那个时候,她刚跟着殿下从夷山回来,那夜我半醒,发现她披着斗篷出去。那天、那天是四月最后一天。信件里没有写吗?但她那天出门了!”
众人看向晏棠。
晏棠沉默一下:“那夜,我确实没有人可作证。”
秋灵如同抓到救命稻草:“对,就是那晚!你就是和春枝私会,你们就是有私情!殿下,奴婢想起来了,春枝跟奴婢说了,她喜欢晏郎君,晏郎君对她图谋不轨……”
李簪春:“够了。”
晏棠盯着秋灵,轻声:“你想仔细了再说。死生皆大,莫要因一些私情,而陷入让自己追悔莫及的局面。”
秋灵脸色苍白,管事在旁嗫嚅:“别说了……”
秋灵尖声:“是真的!晏郎君想通过春枝,知道公主殿下的私密。一定是春枝不肯说,晏郎君才痛下杀手……他亲口说四月最后一夜,他和春枝私会,他就是凶手……”
刑部的大官见到如此粗劣的话,几次忍不住想打断,但秋灵过于激动,一个人说个不住。
晏棠最后才说:“四月末最后一夜,在下身处户部案牍库,整理旧年陈档,核算往年江南稻田产量。”
秋灵一愣:“你说谎!你刚才明明说,你没有人证!”
“臣是人证,”清朗幽微的声音掠入,众人扭头,看到相微扶着阁楼楼梯走下,“那夜,臣与晏时芳在一起。”
秋灵跌坐在地。
她到这时,从众人面色上,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无数实话,都无法对晏棠定罪。而自己最后为了帮管事脱罪,而撒的唯一一个谎,却推翻了自己的所有诚实。
他们不会再信自己的证词了……
她害了管事吗?
晏棠看向相微,相微朝他拱手。
而晏棠心知肚明,那一夜,自己独处案牍库。相微搅入此局,为自己伪证,这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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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案情似乎明了大半,刑部官员看着冒出来的管事,脸色难堪,显然并不想查。
管事哆嗦:“小人、小人有罪……”
管事颤抖着,看一眼驸马。
韦樾对上管事那种隐晦的目光,微微一怔,意识到了什么。
他看眼那帮大臣,发现其中几人神色幽晦。
韦樾袖中手顿了一顿,他默然片刻,侧过头,和李簪春低声说了几句话。
李簪春猛然扭头,看向他。
韦樾眸中有几分恳切哀色,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他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李簪春的目光在韦樾和晏棠身上游离,她脸色发青唇色更白。但在韦樾的凝视下,她垂下眼睫。
韦樾轻轻松口气,朝那些臣子的方向乜了一眼。
众人得到了某种示意,刑部官员道:“如此,管事无法证明自己在那段时间的清白,晏郎君只能证明自己没有和春枝私会,却无法说清自己今日为何会在这里。依我之意,晏郎君与府上管事,一道去刑部一趟吧。”
“凭什么?!”其他人没开口,晏染大嚷,“你们眼睛都瞎了吗?这么明摆的事情啊——就是这个管事和秋灵偷情,被春枝撞破,他们联手杀了春枝啊!这关我哥什么事?为什么还要抓我哥?”
浮于表面的真相,也只有晏染会信了。
刑部大官不耐地看着这个没规矩的少年郎:“殿下在上,岂容小儿乱吠?你兄长难道真的有洗清所有疑点?
“我们所在的园子,已经证实少对外人开放。若非发现浮尸,我等都不会在这里。那你兄长为何在此?从头到尾,他可有解释清楚?
“谁引的路,谁留的他?春枝死的那段时间,管事无法自证,你兄长同样如此。
“何况,信件即使作假,秋灵即使语焉不详,无风不起浪,春枝必然和晏郎君有些交集。我是不知,晏郎君和春枝娘子之间到底有什么故事,让秋灵产生如此误会。这些,都可以到刑部一一说明。”
晏染气笑:“你有病吧?我看你们是非要抓我哥进刑部,没有理由都要给他身上贴罪!
“这个管事都抖成什么样了,你们但凡有问我哥罪的架势,问他几句话。他总能说点什么吧?你们倒问也不问,我看你们知道,再问下去,我哥就更加清白了,你们才赶紧打断。
“这园子怎么了?不能迷路迷过来吗?今天府上这么多人,又不是每个人都有仆从跟着。我哥就是迷路……”
此时李簪春和韦樾皆不说话,刑部力主将晏棠带走,卫士们上前。
众人吵嚷间,晏棠垂着眼,安静站着。
他听到刑部那边不停问——“晏棠说不清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是啊,他说不清。
因为是春枝亲自将他引来此的。
他在楼下看到了李鱼桃,他以为是李鱼桃相约,春枝才将他领来。虽然李鱼桃并未下楼,甚至躲了起来,但是……
晏棠当时想,她毕竟年少,又与自己在夷山争执过。她是公主,丢不开面子实属正常。
只要她想见他,他总会到来。
晏棠为儿女私情遮蔽眼目,而春枝死后,他才意识到,从一开始就错了。
布下此局的人,借的也是春枝的手。
换言之,春枝用“死”来布了一个困住晏棠的局。
也许春枝早在找晏棠的那刻,就知道自己是要死的。所以,不必挣扎,不必慌乱。
想在今日困住晏棠的人,除却李簪春,这里的大臣们,包括驸马,都有可能。
毕竟春枝房中那些污蔑他的信件,漏洞百出。即使是突然起意,楮纸也不是一般人准备得起的。
布局的人,为什么会选择冤枉他与春枝呢?
为什么是春枝呢?
对方应该是得知了他与李鱼桃分道扬镳,他想和李簪春建立更亲近的关系,在失去李鱼桃这个助力后,想登青云,有可能走春枝这条路。
如此,按照对方的思路,晏棠才可能被春枝骗入这个园中,步入此局。
那么,知道夷山内情的人,有哪些呢?
当日卫士们都派了出去,只有春枝守得最近,可能听到了凉亭中的只言片语。
那件事,春枝知道,李鱼桃知道,李簪春也知道。
李簪春会与外人说么?李鱼桃会说吗?
而在方才,韦樾俯首和李簪春说了什么,李簪春的神色有异。
晏棠猜,李簪春应该知道真相了,应该是应了韦樾的什么恳求,准备放弃自己了。
如果李簪春打算放弃晏棠,那么阿染在这里与人争执,是毫无用处的。
他们兄弟二人从岭南一路走来,他一门心思证明自己于李簪春有用。李簪春若因为更大的利益舍弃他,他便只能去刑部。
晏棠淡淡地想,看来“稻田务”,虽根植于自己的“五策”,但要落实,应该与自己无关了。
府上管事的犯罪,无论真假,最终也一定会变成真的。而晏棠确信自己没有犯罪,刑部只能困住他几日。
到时候,“稻田务”落到了别人手中。晏棠私德有亏,只能被胡乱派去一个不重要的府衙,当一个不入流的、可能一辈子再也见不到公主们的小官。
没事。
晏棠想,天无绝人之路。只要身在汴京,他仍有机会。
可阿染不懂这些,还在拼命与人辩驳。
卫士们扣住晏棠,晏棠面露厌烦之色。
无人理会,晏染急得冲着公主道:“殿下,我哥不是为你做事的吗?你帮我哥说句话啊?他和那个春枝根本没有关系,我哥明明和那位……”
晏棠:“阿染,闭嘴!”
“砰——”
高处一枚寒箭,所射方位,让那两个扣住晏棠的卫士躲避,仓促间松开了晏棠。
一时间,众人都被箭惊,四散开来。
空地散开,只有晏棠立在原地,怔忡地看着掉到自己脚边的箭只。
李簪春猛地起身。
晏染这样的习武人,准确地回头,逆着光——
阁楼上,数位卫士在后,从未现身宴席的昭宁公主李鱼桃,持弓搭箭。
楼角飞翘,悬铃阵阵。
一丛丛海棠、桃树如瀑布般垂立,花飞叶落间,晏棠缓缓抬眼,步步上前。
他的眼睛,像山泉中的雨花石。
如今云散日朗,那雨花石淋着水,流离着奇异的光辉,缤纷清透。
香风来处,李鱼桃脆声:“我从头到尾都在此地,与晏棠同处一园。我作证,晏棠从未离开我的视野,从未杀人。
“你们若打算三推六问、屈打成招,我可以与晏棠一同去刑部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