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闲来无事,倒日日钻研这些香料了。”
李簪春埋在他肩背间,咬唇忍笑一会儿。
她道:“堂堂韦家长公子,怎会有功夫做我的‘贤内助’?我真是惶恐……不过,今日确实有事请你相助。
“我想摆脱朝中六部,单设一‘稻田务’,归在开封府下,但开封府无权参事,‘稻田务’只需听我的。朝中旧臣们必然不快,但我心意已决,正想借今日的宴席,托你帮我说服那些旧臣们。”
韦樾眉头轻轻扬了一下。
他放下手中事务,慢慢转身,将妻子拥入怀中,垂目看她:“你新设一部的话,新部应有‘判官’‘草吏’这样的职务吧?你要安排自己的人手?”
李簪春停顿一下,告诉他:“我可以在‘稻田务’设一‘稻田尹’做主官,这个名额,我可以给出三个,给朝中旧臣。但‘稻田尹’下,我要设一‘京兆尹稻田判官’,此官职才是真正做事的,我要将这个官位给晏时芳。
“晏时芳给了我‘种稻治淤五策’,此事交给他做,才是最好的。”
韦樾沉吟:“晏时芳?就是那个你给鱼娘挑好的驸马?”
李簪春目中浮起些许烟雾般的颜色。
她轻轻摇了摇头:“已经不是了……日后都不要再这样说了。鱼娘的婚事,我不打算管了。我给晏时芳的承诺,无法做到,只能在政务上补偿他。总之,日后鱼娘和晏时芳再无关联,我会慢慢让世人淡忘这段闹剧,不影响鱼娘和晏时芳各自的名誉。”
韦樾惊讶,目光轻轻闪了一下。
他想到当日自己在夷山上与妻子重逢,妻子那一夜即使因他到来而欣喜,但那抹燥意,却始终不散。
原来是因为此事。
晏时芳……
韦樾脑海中回想那位少年郎君的模样——今年的科考,韦樾身在洛阳,并没有见过晏棠。
但地位到洛阳韦家这一层,即使韦樾不想知道,身边人也会绞尽脑汁向他递消息,告诉他这几个月,李簪春与晏棠的同进同出。
韦樾低头思量间,李簪春抬头,捕捉他的神情。
李簪春轻声:“你是不是也听到了一些谣言?那些都是假的,我与晏时芳,只是志同道合罢了。”
“什么?”韦樾回神,缓声,“我只是在想,你还是不够心狠。”
李簪春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韦樾推开她,转身将熏炉小盖合上,用一方帕子擦了擦手指:“朝廷官员大都出身士绅,在斗倒内宦、内戚之乱中,他们涨了士气,盘根错节,每一个人都拐七绕八,靠着繁多的联姻、亲眷,而结成同一股利益。这股利益圈如此庞大,连你也裹挟其中,无法脱离。
“即使你屡屡下决心想整治风气,却总是困于身边人与你息息相关的干系,而不得不与他们周旋,努力平衡。你花了这么多年,才稍稍让那些朝臣们接受你的存在,但你亦知晓,贪污、腐败、包庇,从来没真正消亡过。
“因为你不敢动他们,又有求于他们,连新设一部‘稻田务’,都要给他们安排几个长官之位,按在你真正想用的人头顶上。你不怕这些人阻拦晏时芳,阻拦你的改革吗?”
韦樾淡声:“要知道,一动不如一静。士绅大官们求稳,是不会喜欢你这些大刀阔斧的手段的。要我说,你不如狠下心,将整个势力连根拔起,用铁血手段,将这些阻拦你的旧势力,烧个干净。这样,你才能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再无束缚。”
李簪春:“……倘若我这般做,你会何去何从?韦家会饶了你?韦家倒了,整个士绅圈子,又会放过韦家?
“前朝时期,洛阳韦家,蜀中杜家,全都声势赫赫。而今一番战乱,几番血洗,蜀中杜家已经没了,只有一个洛阳韦家还撑着世家的门面。韦家在朝中占据半边天,倘若韦家就此倒了,我难以想象整个士绅圈子会多惶恐。”
韦樾站在窗下,外头日头已经自天边露出金灿辉光。烂烂璀光落在青年的睫毛上,那重金色,在他回头间,变得游离、模糊。
他半开玩笑:“我何去何从?自然是殿下杀人,我帮殿下放火了。这个世间,总需要有人狠下心……”
李簪春:“也许旁人狠的下心,但我不可能这样对你。郁之,你我一者代表士绅,一者代表皇权。你我联姻正如君臣携手,我希望我们共进退。更何况……我不将你看作可利用的臣子,你是我的夫君,我希望我们携手一世。”
韦樾默了片刻,叹口气,有些无奈地笑:“好吧,我希望当个恶人,为你放一把火,你却只想我做一个‘贤内助’。那能怎么办呢?来我这里,殿下,让臣抱抱你。”
李簪春朝他嗔怪一笑。
她自觉自己并非严苛刻板之人,但世人总说她冷清,难以接近。无论是朝臣还是一对弟妹,都将她视作足以依靠的瞻仰人士。细细想来,她的柔情似水,只会在韦樾这里展示。
夫妻二人在晨风吹进窗棂的一刻,久久拥抱。
外面有叩门声,应是侍女来通报。
韦樾轻声:“真希望天色亮得晚一些,再留给我们一些时间。”
李簪春雪白颊面微微泛红,她忽然道:“待‘改稻治淤’一事为朝野接受,待我忙过这一阵子,郁之,我们生个孩子吧。”
皇室与世家的联姻便是如此,想要个孩子,得考虑这个孩子更偏向哪一方,未来何去何从。在上一辈尚在旋涡中时,李簪春与韦樾这些年,彼此皆默契,从未提过生孩子的想法。
但是,他们婚姻多年,如今也到了该考虑此事的时刻。
韦樾扣着她腰的手,用力地压了一下。
他拥着她,在她额心吻了一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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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公主府被往来贵人们登门、府上开始庆贺端午的时候,李鱼桃身在公主府的一处二层阁楼上。
这座阁楼乃是一座水上拱起的阁楼,依水而建,又远离人群。楼下沿着湖水,两畔一侧种海棠,一侧种桃花。如今春日,棠花与桃花隔着一条水,争相斗艳,将整个阁楼,衬得香扑扑。
此楼必然不对外开放,只是李簪春与驸马平日赏玩时才会来的地方。
春枝将李鱼桃主仆领到此楼安置,便急匆匆离去,继续去操持府上事务。
李鱼桃坐在阁楼的栏杆上,朝下观望了一阵子风景,心情愉悦之下,她管春桃要来笔墨,靠着廊柱坐在地上,将薄薄熟宣铺在膝头,开始打起了草稿。
她咬着笔杆写字,思量着一会儿,自己该如何与李簪春见面,修复姐妹二人的关系。
姐姐永远是高傲的、不可能低头的,但她也不想姿态太低。不想争吵的是她,道歉的也是她。她希望姐妹二人的关系修复,可以更平和些,更不留痕迹些。
哎这可难倒她了。
李鱼桃发愁得要命,一旁春桃百无聊赖间,忽然吸了一口气。
李鱼桃不满:“你的呼吸吵到我了。”
春桃压低声音:“不是呀……殿下,你看下面那个人,是晏郎君吗?”
晏棠?
李鱼桃怔了一下,才和侍女一起隔着围栏,透过一根根木栏条,朝下方的灼灼花树望去。
果真是晏棠。
她看到他穿过游廊,踩着漫漫花树,来到了这片悄然无声的府中私地。他站立的位置,一旁正好有石桌石凳,上面洒满了空中飘落的花瓣、叶屑。
晏棠沿着湖畔缓慢走,低头像在寻找什么,又在走到楼下时停住步履。青衫鱼袋,背影萧肃。
春桃:“这般看,晏郎君风度翩翩,殿下你……”
李鱼桃:“闭嘴!”
她的声音很小,但是下方的晏棠目光追随着半空落花,忽而抬头。李鱼桃紧急避让已经来不及,猝不及防与他对上了视野。
登时间风起,满院东风,海棠铺绣。
李鱼桃看到不知道日光还是花瓣,在晏棠眼中映出一重缤纷艳色。在看到她的一刹那,他像是从一重混沌梦中倏然惊醒,他的眼睛,由淡然间,盈盈掀起,眸中光摇,深深浅浅……
李鱼桃则像跌入一重梦,心口疾跳数拍。
她反应过来前,发现自己拉着春桃,让春桃和自己一起重新埋到了廊柱后,避开了下方的某人。
春桃眨眼看她,目中狐疑。
李鱼桃抿唇:“这里不是府中私密的地方吗?为什么他会来?”
春桃:“……殿下的意思是,晏郎君是来寻你的?”
李鱼桃瞪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说好不见面的,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若是懂礼数的人,见到大家闺秀,也应该避开才是吧。”
春桃:“啊……”
李鱼桃想半晌,指挥春桃:“你去看看,他走了没。”
春桃只好从廊柱后探身,隔着围栏朝下看,忠实汇报:“没有。晏郎君非但没有走,还在石桌前坐了下来。哦桌上有一盘没下完的残棋,他应该就着残局,在自娱自乐下棋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