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山上各间帐篷中的新科进士们安然入睡,而他们的殿下提着一盏灯,在侍女春枝、几个侍卫的陪伴下,沿着山路下山寻找。
夜雨淋漓,山路泥泞。一路上,侍卫们几多劝说,想山野间不安全,殿下不如回去,他们找人便是。
李簪春静默拒绝,众人无奈。
宁国公主相貌清雅、目中常年掩愁,看上去烟雾笼罩,宛如云间仙子般不识红尘。但跟在殿下身边的这些人却知,在公主轻柔的面相下,是一颗坚硬的、傲然的、百折不挠的心。
她在危难中拥立幼弟登基,以镇国公主之名稳下这个国家。如今她在朝臣中态度暧昧,显然又在酝酿新的一些计划……
但无论如何,宁国公主总不会害了身边这些人。
众人拥着公主,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夜路。李簪春拥着斗篷,时不时掩口轻咳,春枝在旁喊话:
“晏郎君,晏郎君——”
“殿……鱼、鱼娘小娘子——”
喊话惊动风雨,鸟儿拍翅高飞,前方探路的侍卫们一惊,回头怒视春枝:“莫要大喊。夜里恐惊山兽。”
春枝悚然:“山上有野兽?那晏郎君还让我们殿下来山上……”
侍卫:“他也没让我们夜里出门啊……殿下,属下绝无指责之意……”
多话的侍卫正在不安,他身旁另一人却吸口气,猛地拔刀:“噤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我们!”
众人一径掩口,侍卫们如临大敌,将公主拥在中间。
李簪春沉默而立,这一会儿,连她都听得到地面上轰隆隆的震动声,树林中哐哐声音。
几个侍卫使个眼色,留几人保护殿下,几人拔剑、深入树林。他们在林中发出沉闷的打斗声,疾呼:“畜生——殿下走——”
春枝扶着公主,脚都吓软了:“殿下,我们快走。”
李簪春被他们拥着走旁的路,撤退中,春枝腿软,跌在地上。
李簪春弯腰,将侍女落在地上的灯笼提起来,忽然觉得地面上的震动声没了,那声音却没有消失,而是从头顶传来。
她一惊,猛然提灯朝上方扫去——
一头黑熊攀在巨树上,正蓄势待发,试图从上偷袭。
李簪春手中的灯照过去时,那头黑熊被光照得不适,往旁边一偏。
春枝在下吓得尖叫,李簪春冷声:“闭嘴——”
已经晚了——
黑熊从上方跳下,追着春枝的尖叫声,扑向李簪春。
李簪春用尽力气,将手中灯朝远方砸去。
那黑熊扑灭灯笼,李簪春等人掉头便跑。黑熊已被激怒,呼啸一声,从后追来。
如今,李簪春身边除了一个拖后腿的侍女,只有一个侍卫跟着。这侍卫拔剑而刺,却被黑熊一掌拍开,撞在树上。侍卫胸前渗血,眼睁睁看着那头黑熊朝公主主仆二人扑去。
侍卫骇然:“畜生,过来——”
侍卫从后扑去,那黑熊站起来有一人高,竟背负一人,也要朝李簪春二人袭去。李簪春再是冷静,此时也面色发白。
她吩咐春枝:“火折子呢?点火。”
“是、是……”春枝手忙脚乱,大为恐惧时,连火折子都找不到。而风声赫赫,已到二女面门。
李簪春干脆蹲下去和侍女一同点火,可她手指发抖,亦知道下着雨,火哪里点得着?
野兽的腥臭口涎从上滴落,李簪春都在此时生出一阵绝望。
忽而,他们听到飒飒风声,凛冽的一道声音从更高的地方砸来:“畜生往这里看——”
“咣——”
春枝:“殿下,树倒了——”
果真,他们旁边那棵巨树朝他们和熊瞎子的方向倒来,熊身上挂着一个侍卫,一人一熊朝旁边闪去。侍卫转头想救公主,却被那头大熊缠得脱不开身。
巨树轰然倒来,李簪春面白如雪,而在黑暗中,上空那道凛冽的风,朝下面的两个女子扑来。
当真是宛如夜间风雨。
扑来的人一臂一个,将李簪春和春枝提出巨树倒下的方向。
李簪春被人扔在旁边的灌木中,春枝扑过来找她,她转脸间,视野中看到夜雨淋漓,一条艳红色的发带从鼻端飘过。
少年朗朗声音再次远离:“熊瞎子,你爷爷在此——找得到嘛你——”
狗熊激动,朝少年撞去。
这个时候,那些在树林中缠斗、终于合力杀掉旁的野兽的侍卫们,终于追了过来,找到了公主。
公主安然无恙,让人何其惊喜。
春枝:“是、是一个壮士帮了我们——”
这时候,李簪春蹲在地上,找到了那盏被熊扑灭的灯笼。她用袖子遮挡雨丝,打开灯罩,火折子终于将灯笼重新点亮,朝上空一照——
红衣少年身影如烟,轻盈又宛如鸟雀,在葱郁树林中跳跃,又时而自树上跃下,徒手掀大熊一掌。
狗熊大怒,手脚乱扑,满地震动。
少年大笑。
侍卫们:“我们去帮他——”
李簪春:“不必——”
她不习武,但她有识人之能。
在侍卫们出手前,最后一声沉重的咣声后,狗熊轰然倒地。倒在地上的大熊卷着草屑和泥水,口中发着含糊的喘息声,几次想爬起来,被侍卫们用剑指着。
狗熊闭上了眼。
侍卫们小心靠近。
树上少年探头:“你们别离得太近,它可没死。我只是用暗器让它昏迷了。
“我哥的暗器本来很厉害,但是这大熊皮糙肉厚,别的野兽能昏迷半个时辰,搁它身上,估计只有一刻钟了。”
少年大摇大摆地从树上跳下,李簪春提着灯,昏昏火光照向他的眼睛。
灯笼光映出少年春水般的长眉,和一双狗儿般明亮幽粲的眼睛。
他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穿着葛衣短衫,腰间却挂着一个怪模怪样的竹筒。
少年衣衫早在打斗中,被狗熊爪子抓破了几处,露出些血痕。他无所谓地朝他们招手,胭脂红色发带贴着面颊,竟有几分面白唇红的俊俏样儿。
如此深夜,侍卫们不敢轻敌:“你是谁?什么暗器?夷山已在昨日设了关卡,不许寻常人上山。你是如何上的山?”
少年一愣。
他先摸了摸自己腰间的竹筒,展示给他们看:“这里面有暗器,我哥做给我的。放心,我不会乱伤人。
“什么关卡?谁设了关卡?我说这怎么山下那么多人,上山怪不容易的……原来是设了关卡啊。”
众人面面相觑,山下那么多关卡,都没拦住这少年?
少年听到女声清雅:“你和晏时芳是什么关系?”
少年抬头,露出白齿:“我叫晏染,你们可以叫我‘阿染’。”
他明亮的眼睛望向李簪春,愣了一愣,好像这会儿才发现自己救的人是谁。
李簪春心想,他相貌与晏棠有几分相似,而看他如今的愣神,显然,他应当认出自己了……
晏染道:“这位,长得跟仙女似的娘子,你是不是认识我哥?”
李簪春:“……”
她默默地提高灯笼,将少年从上到下再望一遍:当真有一家人,哥哥多智近妖,弟弟蠢……纯然天真?
晏染见她不说话,想了想,咳嗽一声:“我救了你们,是吧?你们应当报答我,是吧?我看也不必等他日,你们现在就报答我好了。”
他好歹懂一点察言观色,见众人的眼睛都古怪地着自己,只有那仙女般的女郎,幽静安然,若有所思。
他们都保护这女郎,看上去这女郎便是他们的主人了。
晏染的目光热切望向李簪春。
李簪春:“你想要如何报答?”
晏染叉腰朗笑,灯笼明光映在他眉目间,熠熠耀眼:“这位小娘子既然认识我哥,带我找我哥好了。他的上头凶巴巴,很严苛,总是把他关着干活,我哥这次都两天没回家了,我就过来看看……”
他咳嗽一声,拍胸脯:“你放心,我武功很好,我不会连累你们的。娘子只要带我找到地方,我自有办法来去自如。”
被人评价“凶巴巴”“严苛”的宁国公主,幽静看着这少年郎。
正这时,晏染忽而抬头:“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众人如临大敌,以为又有野兽来了。但这一次,声音窸窸窣窣,侍卫们跟着声音,找到几只……木头小鸟?
晏染弯眸:“我就知道,跟着你们能找到我哥。”
众人惊讶:这些东西,是晏郎君的?
侍卫先检查了机关鸟,然后将里面的纸条递给李簪春。李簪春快速瞥一眼,得知晏棠在信中告知的关于妹妹的消息,才终于放下心。
如此一来,她不必找寻了。她还捡了一个少年。
晏棠可从来没说过,他有这么一个武功厉害的弟弟。
李簪春朝晏染颔首,微笑:“跟我来,我带你去寻你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