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鱼桃翻身坐起，与他疾声争论。
李鱼桃也是万万没想到，她与晏棠相识这么久，因为一个话本故事吵了起来——
事后，夫妻二人真的约法了一章：日后再不讨论李鱼桃的话本故事了。
小夫妻的玩闹只是日常，对于政务来说，这一年，晏棠接下了鄢陵县令一职。
他与李鱼桃就此搬去鄢陵居住，他也和李鱼桃约法一章：只在此停留三年，三年后二人必然离开这里。
在二人搬去鄢陵的时候，阿染下定决心，去做昭宁公主府上的卫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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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十一年冬，北方气候比往年更加严寒，各地数次下雪。
十一月的时候，李簪春的车马行在前往洛阳的御道上，遇风雪阻路。
李簪春耽误一夜，隔窗眺望窗外飞雪，希望次日雪住，莫阻前程。
次日，她没有等到雪停，先等到了来自汴京的奏折：北方多州发生雪灾，房屋塌毁；朝臣请公主回京主持“赈灾”事宜。
侍从：“雪下这般大，去洛阳的路未必安全。殿下该即刻回京，朝臣们乱成一团，都等着殿下回京主持。”
李簪春垂目。
她若再一次返身回京，便和之前的无数次一样，代表她再一次在旁的事与韦樾之间，将韦樾放在了可以丢弃的那一部分。
她的情、她的爱，于一国一民来说，不值一提；她的情、她的爱，于她自己来说，也是最被压制的那部分。
可李簪春此时立于窗下，手搭在冰凉的窗框间，心中空落落。
李簪春问：“此地回汴京，要多久？”
侍从：“因雪阻道，恐要五日。”
李簪春又问：“倘若我选去洛阳最近的一道，只在洛阳逗留一个时辰，再返回汴京……可有办法在五日内做到？”
侍从们当即与谋士们一起，去算路程，算地理。
片刻后，他们犹犹豫豫地说，确实有这么一条路，但这条路要穿过峡谷，再逢皓雪，十分危险。
而公主的身体……
李簪春：“就走这条路。”
她一定要去洛阳一趟。
其实她往返洛阳数月，每一次都只在别院中处理来自汴京的政务，没有一次见到过韦樾。但她总是要去的，哪怕告诉他一声，让他知道她没有食言。
李簪春踏上了这条狭窄山路。
雪山路难，车马变成累赘，李簪春为了赶时间，自己骑上马，与卫士们一道穿过峡谷，在雪道上赶路。
从天亮到天黑，看雪看久了，视野也变得白茫茫一片。
空气肃冷，李簪春即使罩在氅衣内，依然感受到寒风刺骨、雪粒如刀。
她亦有些昏沉，身体冻得发僵。但她只恐自己稍微撑不住，仆从们便做主，将她带回汴京。
这条路，真的太难走了。
黑夜迢迢，雪海无边。
这很像她与韦樾一路的故事，她不知何时才能走出这条雪道。
半夜时候，李簪春被扶下马时，整个人忽冷忽热，唇瓣发紫。
侍女已然怕了：“殿下，我们回头吧。”
李簪春摇头。
马累了，她牵着马也要往前走；马通不过的路，她踩着雪水也要趟过去。
她的一生，每往前一步，都浸在风刀霜剑中。
这样的夜晚，不是最难的一夜。
家事、国事，私心、公心……人若如此贪婪，总要吃许多苦。
“殿下、殿下！我们回头吧！”
“殿下，前路危险啊。”
“不如我等送信去洛阳。这世间哪有事，比殿下自己的性命更重要呢？”
李簪春闷不吭声地牵马，走在雪途中。
她眼前发黑，失去知觉，睫毛冻僵，视力模糊，只看到黑魆魆的夜与白茫茫的雪交融到一起。
她心中只剩下一个“去洛阳”“我必须去”的执念。
子夜时分，众人停在半道上，看到前方三四个分叉口全被雪挡住了。连他们请来的向导，都辨认不出路径。
侍从：“非我等阻拦，是天要阻路，不让殿下去洛阳。”
天意阻道吗？
李簪春立在雪地中，那股刺骨之冷之痛，灼烧她心。
万般绝望与空茫之心，像黑夜雪地中伸出的骷髅，将她往地下扯去。
李簪春失神地看着，脸色惨白，发拂于眼。
她一言不发，只盯着前方山道，似乎不想死心，也得死心。
可是她舍不得。
她真的舍不得他。
隆冬之夜，李簪春几乎被雪吞没。
一众人绝望之际，忽然，向导高声，指着前方黑魆魆中露出的一点微弱荧光：“那里是不是有人来了？”
被困在这里的众人一下子振奋起来，纷纷前去打探，与对面的人呼喊，对口号。
只有李簪春怔立原地，浑噩无知。
然后，有一个声音钻入她耳际：“殿下你看，前面来的，是不是韦家的车马？”
李簪春抬头——
山路迢迢，雪夜无际。在黑夜中看得模糊的一个方向，数列人沿着峡谷，穿貂披氅，骑马而行，手提灯笼。
微弱的火光来自灯笼。
那边隔山而喊：“对，我们是洛阳韦氏！我们跟着郎主出来！听说北方多州发生雪灾，家主很挂心……”
夜雪下，李簪春看到了众骑士中，一郎君掀开兜帽，朝这一处望来。
灯笼火微，四目相对的一刻，李簪春向后跌了数步，晕了过去。
李簪春再次清醒时，发现自己坐在车中，车中烧炭，十分温暖。
同车人，还有一个郎君。
韦樾就坐在她对面，容颜雪白，神情苍冷，侧头望着帘缝间照入的车外雪景。
她醒来后，他回过神，搂着她肩，喂她喝下一碗姜茶。
韦樾低声：“我让车马返回汴京了。你受了寒，体质又弱，莫开口，听我说。
“我收到的各地消息都不太好。这一年冬，会很难度过。这种时候，你就不要往返折腾了。”
韦樾看着她：“官家不在京，你身边需要信得过的人。倘若你还信得过我，我陪你回汴京。”
李簪春垂着脸。
韦樾感觉到挨着他肩的衣衫上，有了些湿意。
他沉默坐着。
他知她要强，知她苦顿，知她身体经不起折腾，甚至他比她身边的人，都更懂怎么照顾她的身体……他痛恨自己对她的了解，更知她固执去洛阳的目的。
苦肉计就那么好用吗？
可今年这场冬雪浩浩荡荡，韦樾身在洛阳，日日眺望汴京的方向，一日比一日焦灼时，他就知道，他必须走这一趟。
他不能丢下李簪春。
他不能明知雪路难行，明知她性情执拗，仍去跟老天爷赌命玩。
她好也罢，坏也罢……他总不能彻底不管。
韦樾叹口气。
李簪春脸埋在他臂间，待泪水干了，她哑声开口：“无论我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你都会帮我吗？”
韦樾沉默很久。
李簪春以为他不会答了，但他很轻地、自嘲地、无奈地应了一声：“会。”
李簪春：“……我对不起你。”
韦樾：“……我也对不起你。”
二人怔而对视，又在炭火荜拨一声后，颇有默契地移开目光。
李簪春：“那我们……”
韦樾：“别问我。”
李簪春：“我真的需要一个孩子。”
飞雪从车马外飞入。
韦樾在车中轻声：“别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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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冬的多州雪灾，在让韦樾跟随李簪春回汴京主持灾情之时，雪灾也蜿蜒到了京畿之地。
鄢陵情况不乐观。
“长日苑”在这一年冬，开放给房屋损坏的百姓；一应吃食用度，既出自县令府仓，也来自昭宁公主的私库。
朝廷赈灾要先紧着厉害地段，他们这种京畿之地，此时正是自生自灭、靠县令想办法的时候。
晏棠与南方购买粮食、棉褥、炭火等物，晏棠和李鱼桃攒了一年的用来日后出行的金钱，短短一月间，便花去了八九成。
深更半夜，慰问过百姓后，李鱼桃和晏棠蹲在偏院中，扎灯笼。
为了节省炭火，二人衣物皆穿得严实。远远看去，像两个晶莹雪人。
雪人却没有二人这样秀丽又灵动的眉眼。
二人旁边，烧着篝火，既做取暖，也当照明。
火光窜起来的时候，李鱼桃吓一跳，怔立原地周身发冷，不愿意过去。
晏棠同样脸色白如鬼，在原地僵了片刻。
但也许是在李鱼桃面前，他撑着些面子，同手同脚地磨蹭到篝火边。开始扎灯笼后，他的状况好了很多。
李鱼桃见他好了起来，自己又兀自鼓劲一会儿，方小心翼翼地挪到晏棠身边。
她拽着他衣袖，观察二人与篝火的距离，预防火一旦烧到他们这里，她就拽着晏棠一起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