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簪春露了个面,嘱咐众人好生办宴,便去继续处理她那堆政务;李叙河百无聊赖地躲在二姐姐的“凤来阁”中,看着那小山堆般金光璀璨的礼物群。
李叙河:“送的什么?”
春桃本要盯着人将贺礼入库,但今日人多,外殿哪个宫女唤了一声,春桃向少帝行礼后,匆匆离去。
李叙河玩味:“晏时芳托长姐,送一方玉佩给二姐姐啊……玉佩定情,难免多生事端。”
“哐”一声,玉佩被砸回方匣中。
众人听到少帝漫不经心的一句:“出宫一趟,把玉佩还给晏时芳,告诉他,此礼唐突,昭宁公主不收。”
十六岁的少年帝王面无表情,眸如点漆,甚至含着一丝浅笑。其间肃冷寒意,并不像他的清秀面孔那样无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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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六夜,晏棠兄弟疲惫地返回遭贼的房舍中,商议搬家事宜时,在巷门口,遇到了早已等候在此的宫中内宦。
那一方“月上桃花佩”,完好送回。
晏棠沉默,接过匣子,向内宦行礼,甚至不失礼数,请公公喝茶。
小内宦并不是宁国公主身边那些向着晏时芳的人,小内宦带着少帝对晏棠的审度,连敷衍一下都不愿,转身便钻入马车,掉头走了。
晏染不敢回头,看他哥的神情。
晏棠淡笑:“没什么。把家里收拾收拾,我还有旁的事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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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棠和李鱼桃便相安无事,各自冷了这么几日。
对李鱼桃来说,她给晏棠送了请帖,对方却既不送礼,也不来人,实在无礼。
而这样的人,李簪春还要她继续相看。
她实在生气,不想和姐姐吵架、把姐姐气病,她干脆放肆一把,带着跟弟弟借来的十来个禁卫军中骑士,不通报姐姐,便私闯出宫,去城郊的皇家大林打猎。
当日天色昏昏,无日,浓云。
皇家大林位于城郊西南方向,郑门村也在西南方向。
晏棠和几户村民说好,到山上采药,帮腿疼的村民治病。
晏棠出村时,便见一骑骑士如风,为首的李鱼桃窄袖胡服,发挽成辫,伏于马背,好一个潇洒轻灵的小娘子。
一众骑士压根没看到晏棠,呼啸而过。
晏棠垂了目。
他其实已经有些放弃了,可李鱼桃在这时候路过,他便又猜,是否有些误会。纵是好聚好散,他也希望自己清醒明白,而不是稀里糊涂地出局。
毕竟,先前下雨那日,李鱼桃看起来并不那么排斥他。
他们不是很好吗?
今日看天色,似乎又要下雨了……雨会是他们缘分的吉兆吗?
晏棠有了这种心思,判断了一下骑士们会去的几个目的地,便借了匹马,往皇家大林方向赶去。寻常人身份确实进不来皇家大林,但晏棠如今是宁国公主身边的红人,他狐假虎威,轻易就让人放行。
上山不久,春雨霏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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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棠将马拴好,走在春雨淅沥中。
眼前烟雨连绵,水气织就一片水墨人间,走着走着,晏棠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被人握住了。
他抬目看,见前方挽着他的,是一位婀娜少女。
婀娜少女穿着胡服,背着弓弩,额发被雨打湿,回头朝他笑时,一点也不显狼狈,反而灼灼如桃花。
晏棠怔忡。
少女嗔道:“怎么不走了?不是说好的吗?”
晏棠困惑,低语:“殿下……”
“哎?”她用那双杏眼不解地瞪着他,“阿棠,不是说好了吗?成亲后,你只是你,我只是我。我不将你看作杜家灭门的小郎君,你也不要当我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她挽着他的手,拉着他走这段山路:“我就是鱼娘啊,是你心心念念的鱼娘啊。
“我们不是早就说好在一起的吗?我们不是早应该在一起了吗?磋磨这么多年,你为什么这么生疏呢?”
晏棠盯着她,眸子被雨水打湿,越来越迷乱。
他低声喃喃:“鱼娘。”
“对啊,”少女弯眸,“我们说好游山玩水,一起画大周地舆图的嘛。等我们画好——哈,吓大周所有人一大跳!让他们看看,大周如此广阔,幅员万里。”
少女笑吟吟的眼睛看着他:“阿棠,天下这样大,光阴这样漫长,难道容不下一个你我吗?”
晏棠站在烟雨朦胧的山林中,望着这个美丽的小娘子。
他心神如云,意识缥缈。
但他渐渐地,垂下头,微微笑了一下,收回了自己与她相握的手。
少年郎君低声:“梦很美好……可惜是假的。”
他从袖中取出匕首,冷漠地在自己掌心割了一道口子,唤回自己的意识。
他在岭南西待了那么久。
他熟悉瘴毒,迷雾,幻觉。
山间奇奇怪怪的草木很多,有药有毒。有一种山草,便是遇水生障,致幻乱心,毒性攻体,最终害人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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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殿下——”晏棠在皇家大林中寻找。
雨水将他淋成落汤鸡。
到处烟雨蒙蒙,如入无人之境。
他的手掌在滴血,清醒的意识和模糊的幻境相重影响他。他知道他必须找回李鱼桃……她很可能如他一般,陷入幻境,被瘴毒害了性命。
晏棠禁不住唤:“鱼娘——鱼娘——”
声传千里,骤然停滞,他看到了趴伏在马背上、马匹无意识游离的少女。
她的侍卫们走丢了,晏棠将李鱼桃抱下马背。
她的马转头跑得不知去向,晏棠抱着李鱼桃,放她靠着树桩,喂了她几口自己的血,充当水。
但她闭着眼,面颊苍冷,气息微弱,让晏棠心间如绞。
晏棠凝望着她。
他轻声:“鱼娘。”
她在幻境中走得太久,很难被轻易唤醒。最好在毒性彻底毁掉她之前,他带她离开这里。
可是山林辽阔,春雨漫漫,他如何轻易地带她走出这里呢?
晏棠低着头,手指蜷缩,在袖中颤了又颤。
他感受到命运难以忤逆的强大威力。
他一直避免的事,逼迫他不断重视。
时至今日,他站在岔道口,却仍要低头——
晏棠低着眼,从袖中取出“月上桃花佩”,悬于少女的腰带下。
他低头,在她冰凉的颊上轻轻亲一下。
他将她背起,寻找出路——
“善琨说,‘月上桃花佩’,有铸魂作用。如今你徘徊于生死间,我姑且一试吧。
“你回到过去见到我……是否会是我亲自促成的呢?
“无论如何,我们的缘分如水,我不会躲避了。我很……期待你。”
作者有话说:
明天歇一天哦
第156章 何物何年遗忘何处9
时光走啊走,鱼儿游啊游。
天地间的风雨皆是时光长河中的一部分。长河涌动时,溅起的每一朵浪花,都是光阴的余音,推动着其间徜徉的那尾小鱼。
浪花推着她,风雨催着她,似有似无的声音与她气息相合,几乎融到一处。
长河鼓励她——“小鱼,努力。”
晏棠想,有什么开始发生变化了呢?
天和八年春三月,他在皇家大林救到昏迷不醒的李鱼桃,将“铸魂”效果未知的月上桃花佩系给她。他将李鱼桃交给她的那些扈从们的时候,便在等待变化,观察李鱼桃。
整整一个多月,听说李鱼桃断断续续地生病、梦魇,又听说她病好了。
隔着一道墙,他听到了李氏姐弟三人放纸鸢的欢笑声。他借“剪纸鸢线”来提醒自己的存在,李簪春想起了他,想继续给他与自己的妹妹牵红线;李鱼桃却像遗忘了晏棠,在宫中很难遇上。
再一日,晏棠给李簪春送卷宗的时候,终于见到了李鱼桃。
春花烂烂,湖藻如萍。
美丽的小娘子说了一些绝情的话,看他的眼神也十分提防。
这种陌生感,在夷山达到顶峰——晏棠试探出“玉佩”的送还,她不知情;他同时试探出,她穿越的光阴,也许并非是他熟知的天和二年的故事。
这重消息,将晏棠打击得失魂落魄。
倘若她不是穿越过去遇见他,她的魂魄去了哪里?
倘若她说他在梦中烧死她,难道她认识的另一个“他”,不再喜爱她了吗?
倘若这些都是晏棠给李鱼桃系上那方玉佩所带来的改变,难道他要的变化,是将李鱼桃推远自己吗?
晏棠很迷惘。
他退缩了。
再次点燃他希望的,是五月的端午事件。
李鱼桃问他记不记恨她的姐姐,她似乎很怕他。在她的畏惧中,他像一个大魔头般心机深沉不可测,并随时会背叛宁国公主。
晏棠很失落。
然而灯火落在少女的面颊上,他不自禁地送她泥人,心不在焉地与她玩耍。他并未克制自己的心,他在瓦肆间一次次遇到她,并喜爱她的一颦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