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一个接触的溺水人,是李簪春的侍女春枝。
那时春枝被打捞时,身体微肿,脸色浮白……岂不是与现在的杜月棠很相似?
李鱼桃慌得手脚冰凉,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
李鱼桃当即趴伏在岸边,去按小郎君的胸口,妄图挤出水。
她疑心自己力气不够大,他压根没吐水,她眼睫上悬着的泪珠便更真切了。
李鱼桃拼命回想以前教自己泅水的宫人们,都是怎么传授经验的……她勉强想起点儿什么,便俯下身,托住小郎君的脸颊,朝他口中呼气。
一下不行,就多次。
一连串沾着潮气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杜月棠的面颊上。
这竟是一个气力活儿,很快,李鱼桃便有些体力不济,全靠意志撑着。
眼下人总没动静,李鱼桃越发绝望之际,被她救命的杜月棠,却有了感知。
他感觉唇齿生香,有香气幽微传入。
心神迷乱如飘云端,杜月棠慢慢地,听到少女低弱的抽泣声,还有唇间的触觉更真切了。
他恍恍惚惚后惊骇——
他被亲了吗?
这种感觉……
杜月棠迷糊中,生出些流连,屏着那口气,想多被亲一亲。
原来这就是与女孩儿亲嘴的感觉。
亲嘴儿,让整个人晕乎乎、意慵懒、魂迷离,心脏跟随着跳得飞快。
少年心中模糊的窃喜、羞涩、窘迫之情快混成一团浆糊,将他淹没,让他忘乎所以。
李鱼桃这边,都快掉眼泪了,却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她眨掉睫毛上的水花,专注盯着身下的小郎君,观察对方的脸色。
唇瓣嫣红,面如染霞……这不对吧?
李鱼桃俯身贴颊,将耳贴在小郎君的心口——这一下,她不会错了。
他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比她还要欢畅呢。
李鱼桃大怔,接着便是大怒。
她猛地捶杜月棠肩膀一下,吼道:“杜月棠,你装什么?!”
怎么会有人,从小就喜欢跟她装啊!
杜月棠被李鱼桃捶得弹跳起来,俯身咳嗽着吐掉胸口喉咙间聚着的那潭水。
杜月棠一边咳嗽,一边扭头,看向他的救命恩人。
他脸颊白里透红,睫毛纤长,唇瓣湿红,又披散着发,衣衫潮湿。这一下,狼狈又秀美,跟个小娘子似的。
李鱼桃看他如此,真正放下了心。
她顾得上自己的心情了,眼中水汽聚得更多,更是撅起了嘴——
若往日,阿棠哥哥一定会来抱她哄她,纾解她的委屈。
可惜面前的人是阿棠弟弟。
阿棠弟弟盯着她,目光从她的睫毛,挪到她的唇上。
杜月棠因为溺水而嗓音清哑,莫名其妙来了一句:“你亲我了,你要对我负责。”
李鱼桃瞪大眼睛。
杜月棠垂着眼,潮湿袖子下,手指轻轻颤了一颤。
他因紧张与害羞,而耳鸣阵阵、眼前金星乱转,胸脯中的心脏也要飞出去了。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露出丑态,气定神闲地去表现出世家小郎君的好修养——
“我们可以成亲了吗?”
成亲!
李鱼桃再未觉得世上还有比这个更讨厌的词了。
她辛苦救人,来回忙碌,杜月棠不关心旁的,救醒后就顾着占她便宜。
李鱼桃大怒:“鬼和你成亲!你做梦吧!”
杜月棠脸色苍白,又从未受过这种羞辱。
他有些懵地坐在草地上,抬头看她,见她气呼呼便要走。
杜月棠根本不明白她气什么,但她几日以来,总在生各种各样的气,每次他一见她,她扭头就走。他碍于主人身份,不能总追着一个侍女跑……那样叔父又得找他谈话了。
但是今夜不一样,没有人看到。
今夜李鱼桃周身湿乱、乱发贴颊、脸上又红又白,她恶狠狠瞪他一眼,掉头的时候,杜月棠大脑空白,顺应本能就扑了上去。
李鱼桃惊叫一声,竟被杜月棠扑倒,被他拽回了草地上。
杜月棠从后搂抱住她:“不许走!”
他也有点儿恼怒:“我做什么了?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为什么见我就躲?我落水也是来帮你的……我好心帮你,你怎么一点儿也不领情?”
李鱼桃当然不领情。
他从后抱她,黏哒哒地贴过来,雪上加霜,弄得她本就沉重的衣物,更湿了。
她拼力挣扎,但他也使劲与她别着。
二人别劲别得面红耳赤。
李鱼桃力气还是比他大一点儿的,但杜月棠的惊怒声更大:“你要是走了,我就告诉阖府人,你不守礼法,勾引主人家小郎君……我要把你收入房,你就走不了了!”
“你敢!”李鱼桃扭头,气势丝毫不弱,甚至一看到他沾着水的漂亮脸蛋,她更生气,“你小小年纪就不学好!你以为这样能困住我?我真要走,你才困不住我,你们所有人都困不住我!”
杜月棠:“那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不高兴?明明之前都很好的,我关禁闭时你还陪我说话……为什么我一出来,你就不理我了?”
李鱼桃仰天大哼。
她手指抠着他手臂,要拔开他箍住自己的手臂。
他手背都被她抠红了,却涨红着脸,就是不肯松开。
李鱼桃阴阳怪气:“杜小郎君每日那么忙碌,哪有功夫管我高不高兴?”
杜月棠当即抓住重点,甚至有些高兴:“是因为我很忙,没有陪你玩,你才生气的吗?”
他想解释那不怪他,都是他叔父误导了他,还生怕他太闲,给他增加了许多课业。
他想说那些课业也没什么了不起,只要她陪他待在书房,他很快就能写完。
他想说如果她不觉得他轻浮的话,他自然也愿意整日与她在一起玩。
还有方才,她的嘴好甜……
小郎君想得心潮澎湃,听到李鱼桃怪笑一声:“你当然忙啦,这个姐姐那个妹妹,不都要你作陪嘛。世家小郎君嘛,要懂礼数嘛,有一堆‘身不由己’的规矩嘛。我这样的小侍女,出身卑微,不登大雅之堂,哪敢劳郎君作陪?”
杜月棠怔一下。
她的话拐弯抹角,说得古里古怪,又说什么“出身卑微”。
倘若寻常郎君,必要揪住这个话题来哄人,或者试探了。
而杜月棠,虽然是个纯情小公子,却到底比旁的郎君多开了一窍。
他在怔忡间,自后搂住她腰肢的手臂,都松了几分。
杜月棠茫然笑:“鱼娘,你在吃醋吗?”
李鱼桃呼啦一下回头,一脸的水甩了他一脸。
他已经不再搂着她了,但她也不走,愤怒瞪视他。
月光下,杜月棠轻轻地眨掉睫毛上的水渍。
李鱼桃冷笑:“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值得我吃醋!”
杜月棠的脸,沉了下去。
他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因为家教,脾性比起旁的世家郎君已经好了很多,却也禁不住李鱼桃一再挑衅。
他盯着她的眼神,幽黑,静谧,带着股寒气。
李鱼桃不甘示弱——论气势,她这辈子就没输过谁。
她与他吵架时,嘴巴也从来没输过他:“你还想左拥右抱,娶了娇妻后,再纳侍女入门呢?你招呼得过来吗?你一个小屁孩,别把自己绕进去,出不来了。”
杜月棠:“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的事情,远比你以为的多。”
他说起这个,李鱼桃更来气:“对呀,你多么忙碌,心里的主意多得快扭成麻花了。你也不怕自作自受啊?你这辈子,就被你的心眼多困住了。倘若什么事情,你都早早告诉我,与我多商量几分,事情也未必会落到这一步……”
她说这话是有些亏心的。
因很多事,晏棠处于当时的环境,都很难取信于她,或与她商量。
她这般说,只是为了吵架。
然而杜月棠掀睫。
杜月棠淡淡:“是么?我自作自受,难道你不是吗?我不愿意告诉你很多事,你难道没有瞒着我的秘密吗?”
李鱼桃大怔。
吃惊之下,她一时忘了争吵,结巴:“你、你……”
杜月棠冷冷看她:“你总想找你的玉佩,是什么原因,你敢说吗?你的‘阿棠哥哥’,和你是什么关系,你又为什么来到杜府引诱我,你说得清吗?你与宁国公主的关系,你敢开诚布公吗?你敢说,我叔父下一刻就能绑了你!”
李鱼桃大脑嗡嗡,只听清一句她最怕的话。
她大叫:“我没有引诱你!”
杜月棠扬下巴:“那你亲我做什么?”
李鱼桃气疯了:“那是救你命!你这个笨蛋!你连怎么救溺水者都不知道吗?”
这世上自然有些知识超乎一个即将十四岁的小郎君的常识,但小郎君认准了的事,他也不想剖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