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公主,各项技艺都会涉猎。李鱼桃学过几年画,也知道绘画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得旁人一声夸赞。而晏棠的画工,明显十年以上。
这个人,比她以为的有本事。
姐姐的眼光,难道真的比她好?
不太愉快的李鱼桃抿唇,眼睛抬起——身在山洞,他坐姿端雅,仪容甚好,宛如清山秀水。
他道:“宽宥在下,好不好?”
其实,他除了隐瞒身份,好像也没害她。他还那么喜欢她。何况如今环境,即使出于识时务的缘故,她也只能和他结伴。
李鱼桃噘嘴,唇角动了动。
晏棠何其善解人意。
他眉毛轻轻扬一下,率先掠过二人的别扭,朝她问安:“在下方才借用了一下小娘子的马,去寻找先前在下布置的陷阱。如今那陷阱中关着一只已然死去的鹿,在下用马将鹿驮了回来。只是在下一人处理不好猎物,需要小娘子协助,你我才能吃上一顿烤肉。”
李鱼桃眼睛微亮:“我靴子里有匕首。”
晏棠弯一下眼。
此人气质温如良玉,哪怕无关情爱,也没有人会在见到如此郎君时,会心情不好。
不过李鱼桃偏头打量他,挑衅:“爱骗人的晏当家,不会剥皮割肉吗?”
“爱骗人的晏当家不会这些,”晏棠睫毛与眼弧的勾线宛如春水,“无所不能的公主殿下,会帮他吗?”
李鱼桃心头像被他的睫毛刮了一下,略微不自在。
“好吧,”李鱼桃从潮湿的稻草间爬起来,心想没我不行啊,“我虽然没做过,但见过别人做……你好好学吧!”
李鱼桃出山洞时,背对着他,小心翼翼地将晏棠送她的“凤鸟”,收进腰下的荷包中。
玉佩叮咣撞荷包,李鱼桃察觉晏棠望了她一眼。
小娘子挺胸抬头,晏棠无声翘了一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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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这两个都不擅长体力劳动的人,在初春的山林间,忙活一早上,磕磕绊绊地趴在地上,给一头鹿剥皮。
伴随着“啊啊啊它还有呼吸”“在下也是刚刚知道它没有死透”“晏当家,你来”“还是殿下来吧”的谦让争执声,这只鹿结束了漫长的折磨。
两只菜鸡劳动结束后,鹿身下的草丛灌木泅出一大片浓黑血迹,腥臭味经久不散。
李鱼桃原本想收拾鹿皮,这样二人下山后可以卖钱,证明她自力更生的本事。但是一看他们剥的那张歪歪扭扭、沾着骨髓肉屑的鹿皮,李鱼桃恹恹放弃。
想来五岁幼童拿上匕首,也就他二人这般水平。
晏棠从不做扫兴的事,李鱼桃又一向自我感觉良好。当鹿身被架在火堆上烤的时候,李鱼桃重新满意起来。
小公主饿得头脑发昏,迫不及待地去咬自己烤的第一口肉——“呕。”
她不信邪,再咬一口:竟比上一次烤的兔肉,还难吃。
她含泪咽肉,难免吃得三心二意。而晏棠正用树枝叉着一小块鹿腿肉,神态闲然,仪姿甚好。
发现她的窥探,他扬一下琉璃镜。
李鱼桃凑过去,在他诧异的目光下,用匕首划走了他那树枝上的一口肉,喂到自己嘴边。
李鱼桃再次扭头,张口,呕吐。
晏棠笑出声。
在小娘子瞪视过来时,他解释:“没有盐、酱、醋、酒这类调味,野生猎物的肉很难好吃。你若受不了猎物肉,日后我们可以尝试鱼虾。”
李鱼桃:“听起来,晏当家烹饪技巧了得。”
晏棠:“惭愧。”
李鱼桃举着肉串烤火,如数家珍:“你学问好,是状元郎;你画工好,会做厉害陷阱,会看天象气候,懂五行八卦。如今,你还会烹饪!”
晏棠:“在下要误会你夸赞在下了。”
李鱼桃:“我是想问,你怎么会学得这么杂?”
晏棠:“唔,穷人孩子早当家?”
李鱼桃确实听姐姐说过他是罪臣之后,出身贫寒。
但是:“你若不是家学渊博,怎么有机会学会这么多东西?可若出身名门,君子应远庖厨,你却会烹饪……怎么都不对啊。”
晏棠:“难道在下不能从娘胎里就是天才吗?”
这个人,自大自负,还滴水不漏!
然而随着他的轻快调笑,再加上一早上的忙碌,二人之间昨夜产生的隔阂,缓和了很多。
李鱼桃被他逗笑,瞪他一眼后,才解释自己的想法:“你学的这些,和当匪贼没多大关系。而当山匪应该有的好武艺,你没有。你为什么要来当山匪?”
不等晏棠开口,李鱼桃抬手制止:“我知道你为什么做山匪,你不用说。”
她坐在山石上,乌发未梳,垂曳至地;她举着鹿肉串,在这时扭过脸,脸颊绯红,颇有羞涩与尴尬之意。
晏棠怔忡。
他猜,她是想起孟疏意告诉她的,他为了昭宁公主而谋反这件事。
这个以昭宁公主自居的小娘子,当真将一个十八岁、天真烂漫的少年公主,演得惟妙惟肖。
她再这样下去,他真的要相信一个死了十年的人,会死而复生。
但他的记忆全然无她……
晏棠漫不经心,一边思量着李鱼桃一路走来的种种异常,一边再吃了一口肉。
李鱼桃再次回头,悄悄觑他。
她看了半天后,忽然托腮,身子前倾:“晏棠晏棠,你是不是食不知味?”
晏棠一顿。
少女乌黑的眼珠子几乎凑到他鼻梁前,他心跳缓一拍的功夫,忘记了作伪。而就是这短暂的失神,让李鱼桃捕捉到了答案。
李鱼桃很震惊:“你尝不出味道这件事,旁人知道吗?!”
这是一件小事,她既然知道了,倒也无妨。
晏棠没有否认,只淡笑一下:“在下为何要告诉旁人?”
李鱼桃大脑混乱,忍不住掰起手指开始数:“你视力有损,味觉异常。先前人祭时,树林中的声音是我先听到的,那就是你听力也模糊。人有五感,我现在要怀疑你全有问题了……”
她倏而抬头。
如果他眼睛耳朵鼻子嘴巴全部损坏,十八岁的自己,怎么会和一个“残废”成亲?
自己怎可能喜欢一个“残废”?
等等,李鱼桃是从天和八年的三月穿越到永泰十年的三月的。穿越前,她躲着姐姐,一味讨厌与晏棠相看,她压根不知道晏棠身上有这么多问题。
这、这……
李鱼桃吃不下了,也坐不住了:“这个问题太重要了,太严重了!你是不是、是不是……”
晏棠疑惑:“什么?”
李鱼桃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你是不是骗婚?”
初春树林万鸟齐飞,天高云阔好气候,大宛名驹绕着树桩喷气扬蹄。
林中的青年,茫然无言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看到有宝宝叫我们鱼,金鱼公主。哈哈哈好可爱的称呼呀~
第20章 鱼儿游向第一场梦20
晏棠斟酌之后,给出的答案是:“倘若小娘子想知道在下与昭宁公主旧日的事,小娘子何不以诚心换之?”
好、好吧。
李鱼桃勉强接受了这种说法,安慰自己:等他们解决完平木村的事,自己一定要和晏棠好好谈一谈他们之间的问题。
最好让他立誓,绝不娶她。
可话又说回来,十年后的晏棠的誓言有什么用?
算了。越想越烦的事,不如放放。
眼下李鱼桃克服自己对“骗婚”的狐疑与警惕,狼吞虎咽吃完了手中肉串。
然而晏棠蹲在地上收拾残尸后,沉吟:“我知道一处天然浴池,离此地不算太远。小娘子久经风尘,可以……”
“洗浴的事先不急,”没想到他将她的抱怨全记到了心里去,李鱼桃心间微暖,但还是将他拉回正道,“我们该去找人祭方位。若不能在今夜月圆前确认方位,便会有新的人被‘人祭’了。”
晏棠停顿一下。
比起人祭,他更在意自己从蓝姑家中搜到的一些线索。而他猜,李鱼桃昨夜闯入祠堂,必然也找到了一些线索。这些线索整合,也许有利于他找到巫女。
不过晏棠也知晓,要李鱼桃这样的小娘子投桃报李,他得先哄好她。
晏棠便含笑点头,愿意献出自己的多年才学,帮她在山林中寻找人祭方位。
李鱼桃心里没底,见他慢条斯理,便抓着他的手走向“赤羽”,大方道:“莳良岭太大了,我的‘赤羽’借你一半。”
晏棠低头,看她拉住自己的手;再抬头,看向枣红大马。
看他不动,李鱼桃微怒:“你我这样的关系,同乘一骑,何必讲究?”
二人是何关系,晏棠已经完全不懂了。
晏棠微笑:“在下受宠若惊。”
这个人蔫坏,偏偏眉目如春气若烟云,让人说不出所以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