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声:“不回宫,去哪里?”
李鱼桃:“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她双眸湿润而灿亮,芳菲丝丝缕缕钻入骨缝……晏棠被她这样望着,要多么铁石心肠,才能拒绝得了?
晏棠:“你竟然敢不回宫?”
李鱼桃:“有第一次,才会有第二次。我不怕……值得冒险。”
晏棠:“你姐姐和弟弟会杀了我的。”
李鱼桃:“那你收不收留我?”
她被郎君拥身抱住,鬓角被人很轻地亲了一下。那样珍惜而欢喜的情意,哪怕晏棠不说,李鱼桃也露出了笑,踮脚回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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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渐起,晏棠与李鱼桃联手写好了纸条,交到卫明手中。
昭宁公主与未来的驸马认真叮嘱,卫明方觉此行重要,拍胸向公主保证一定面圣,将字交给陛下。
李鱼桃松口气:旭奴看到字条,就会忙起来。他忙起来,就顾不上追问她跑哪里去了。
晏棠则在卫明等人上马后,立在棋社门口,端详四方:“阿染呢?”
一个留守的卫士回答:“晏小郎君半个时辰前,被宁国公主府叫走了。宁国殿下派来的人说有事交给小郎君,小郎君一转身就跑了……”
李鱼桃担忧起来,该不会姐姐又病得厉害了?
晏棠安抚她一下,从卫士的讯息中举例证明,李簪春能找阿染,就说明事情肯定不紧急。紧急的事情根本轮不到阿染……
这个哥哥就差把“阿染是傻子”挂在嘴上了,李鱼桃幽幽看他一眼,心想他怎么好意思说她呢。
而晏染,确实是去了宁国公主府——
半个时辰前,李簪春这里,迎来了一位御医。
近期,李簪春百忙之余,在查一件事。
李叙河近期脾气暴躁,经常无缘无故地发怒,驱逐她派去的人手。
李簪春虽怀疑李叙河的暴怒,是为李鱼桃的频频出宫而遮掩。但毕竟是亲弟弟,上次“风中春信”的事已让李簪春愧疚自己关怀弟弟太少,竟没发现弟弟的异常。这一次,李簪春怀疑“风中春信”的残毒仍影响李叙河,便派人去查。
这位御医,与韦家有些关系。
今日上门,御医跪地求饶,并吞吐表示:“风中春信”需要解药,而解药中的一味药材多么珍贵,在某某地,离汴京多少里……总之,需要人特意去取。
那药材需要在摘下的一瞬间,就地取用,又需要至亲之人的血液,及时与药材相融,制成解药。
换言之,若要给李叙河解毒,需要李簪春或李鱼桃,亲自去那某某地一趟。
这个消息,就有意思了。
李簪春今日病情尚好,并未情绪低迷,也没有下不了榻。她心神处于一种正常状态,一眼眼打量着这位兢兢业业的御医。
李鱼桃千叮咛万嘱咐,要大姐姐绝不能出京。
李簪春在发现陇右战况可控后,便也按捺下自己那些念头,耐心等候。而今夜这样的消息……
有人踩准了她的心理,知晓她即使怀疑,为了弟弟,也绝不会将妹妹牵扯进危险中,她一定会选择自己亲行。
有人要她必须出京。
李簪春便写了一张纸条,让亲卫临夜入宫,必须亲自将纸条交到少帝手中。
同时,宁国公主府开始调动,准备公主秘密出京之事。
如此紧急关头,百姓的情绪刚安抚好,她若被人知晓出京,百姓又会重新慌乱起来。是以,李簪春能带动的人手很少。她还要在城中留一个“替身”,以防不备之需。
晏染着急地到宁国公主府上,少年迷茫间,就被李簪春薅上了马车。
一辆马车,包括公主在内,竟密密麻麻挤满了将近十个人。众多人员中,还挤着一个脸色苍白、始终低着头的御医。
晏染的手脚都没地方放,傻乎乎地睁大湿润眼睛,看着众星捧月的李簪春。
李簪春眉目清泠,一如他们初见——
那夜夷山落雨,李簪春提灯寻找妹妹,在山林中遇兽,被晏染所救。
李簪春一直记得阿染的好武功。
即使晏棠百般推脱,找尽不让他弟弟入仕的借口,李簪春也在今夜,带走了晏染。
此夜马车辚辚,驶出公主府。
晏染凑到李簪春身边,小声:“我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个御医……”
李簪春:“嘘。”
她手指抵唇,颜色清泠圣洁,与一车的杂乱紧促全然不同:“阿染,我本早已对你有安排。诸事繁琐,多生变故,耽误了我的安排。
“你相信我吗?相信我的话,就照我说的做。”
万般寂静中,李簪春平静的眼眸穿越众人,透过车外灯笼的余晖,渐渐空虚:
逼她出京的人,会是谁呢?
谁这样了解她,又布局害她呢?
她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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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韦家府宅家主的宅院中,灯火通明。
新任的家主,是韦樾的“五叔”,如今正面色不虞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端详对面那位戴着皂纱帷帽的年轻郎君,不断地发号施令。
隔着帷幕,新家主听到侄儿清越悠然的声音:“姚编修的藏身之处,五叔一定知道吧?五叔曾掌管京兆府近十年,对京兆府诸多官员来去,定然了解吧?如今我韦氏到了危急关头,五叔就不要藏掖了。”
新家主脸色难看,却还是吐了一个地名。
韦樾一扬手,便有卫士出去。
韦樾又挥墨,写了几张纸条,让人分路,送去几处官员的府宅。
新家主梗着脖子瞥了一眼,发现那些名字,不少都出自京兆府……这个侄儿,真是把他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
但新家主只能无言。
时至今日,家父去得仓促,什么安排也没有留给他们。他是最近意识到,即使自己躲在家里,皇室也不会放过他。
说什么不动韦家,朝堂上少了那么多官,这与软禁韦氏有何区别?
新家主自忖没能力和皇室叫板,他平时也十分忌惮这个侄儿,这个侄儿被打发出去,他不知道多庆幸。只是危急关头,大家在同一艘船上,新家主只能捏着鼻子,把这位请回了家。
这位一来,局势就开始变了。
新家主却也有些不安: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新家主悄声:“郁之,你有几成把握?”
韦樾笑一声:“最差也不过两败俱伤。”
家主更纠结了,半晌觉得自己实在窝囊,挣扎着再伸脖子:“所以……你到底在做什么?”
韦樾侧过头。
隔着皂纱,他看到灯火悄悄爆了一下。
他恍惚想到新婚夜,他凝望向李簪春的第一刹,灯火也爆了一下。
吉兆耶?
噩兆耶?
韦樾听到自己幽微的声音:“逐镇国,控少帝,杀……”
他在“杀”字上停留一刻,声调微改:“囚鱼娘。”
棋社中,李鱼桃安排好一切,便兴致冲冲要陪晏棠去街头玩一玩,玩够了他们一道回“锦平院”。
出门前,晏棠拉住李鱼桃,说他亦担心她如今的安危。棋社有一身衣服,她可以换身与出门前不同的衣裳,掩人耳目。
当李鱼桃被晏棠所取的衣裳套上后,裁剪合身的衣裳,顿时让她明白:这不是别人随意丢下的衣物,这是一身新衣,且就是为她裁剪的新衣。
烟罗披帛,月白上衫,郁金色百迭裙,裙尾与袖摆边缘镶有浅金色绣花边,绸缎上本身的云纹,亦若隐若现。
李鱼桃低头,端详晏棠为她腰间系上的机关鸟、玉佩、荷包,充作禁步。
这些虽做工精巧,却不稀奇,稀奇的是,李鱼桃轻轻一拨动,就能听到潺潺的宛如流沙一样的声音。
她若跑动,周身饰物随裙摆飞扬,既不会如铃铛那样吵闹,又足以让人听到清越声音,格外的好玩。
李鱼桃低头玩半天,捻着丝线周边,猜测晏棠是在衣带上做的手脚……她仰头要问他,晏棠:“别动。”
他在为她梳发。
他为她梳了简单的低髻,少女摇头时,他不得不捂住她的脸,让她不要乱动。
结果李鱼桃笑出声。
又趁他忙碌的时候,张臂要抱他腰:“阿棠哥哥,这是你亲自为我裁剪的衣服吗?你对我真好,你一定喜欢极了我。阿棠哥哥……”
她的撒娇永远那般甜而软,晏棠被她搅得,既周身微热,又有些想笑。
他终于固定好了她的头颅,最后只剩扎发——
一根银簪,插入少女的发髻间。
李鱼桃抱着晏棠腰肢,只觉得余光中有什么银色闪过,她随意看了一下,却一下子怔住。
李鱼桃猛然抓住晏棠的手。
晏棠:“怎么了?”
晏棠手中握着一只银簪,做工精巧,属于蜀中朝贡才用的工艺。
杜家小郎君不用隐瞒自己的出身后,终于可以将这枚簪子给心爱的女娘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