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就是那种祛疤的‘玉颜膏’。殿下早些时候不是管御医要吗？那边说用完了，殿下要他们再制，就拖到了这个时候。”
李鱼桃想起来了。
那是十月初，晏棠刚中箭伤、醒来没多久的时候。
晏棠苏醒了，李鱼桃就开始关心他伤疤的狰狞。
他是她的人，伤疤那般吓人，她以后看着，多害怕啊？
李鱼桃就随口吩咐了御医那么一句，因当时“玉颜膏”用完了，李鱼桃也忘了这茬，没想到春桃还记着，并将药膏拿回来了。
春桃将“玉颜膏”递给公主，李鱼桃掀开盖子，闻到其间清香，梨花香气浓郁芬芳。
花香啊……
她心中微微一痒。
春桃又道：“奴婢回来的时候，还遇到了陛下身边的宫人。那宫人问奴婢，晏郎君为什么要放弃辩学主持，让殿下来呢？”
李鱼桃愕然：“他怎么知道这事？”
春桃摇头：“那宫人是代陛下问一句的……奴婢只是路上偶遇他，他没说清楚，奴婢以为殿下知道是怎么回事。”
李鱼桃大约知道，又大约不知。
她在这里写奏疏，陈情此事；但是旭奴知道得更早……如果不是旭奴往晏棠身边派了细作，就是晏棠告诉旭奴的。
李鱼桃想想“锦平院”那三瓜俩枣的仆丛。
就算旭奴想安插细作，也没有下手的地方。
那便只剩一个可能——在她上书之前，晏棠向李簪春、李叙河都上了书，为她请命。
春桃絮叨的时候，少年公主丛床上跳起，奔出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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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露重，晏棠站在“锦平院”的书阁二楼中，眺望天上月明。
时入十月廿日，距他养病已大半月。
他的上奏过了五日。
而李鱼桃也整整五日没有再来寻他。
他的机关鸟往皇城方向送了几封信，但晏棠知晓，没有李簪春的允许，机关鸟突破不了那道宫墙。
月明当空，鱼娘在宫墙之内，当有正事忙碌的时候，她还会记得他吗？
晏棠默然长立间，生出淡淡后悔。
也许他不该总催她回宫。
他为了名声，可人生一世，不能只为其名。
月上中天，晏棠的衣袍被风吹皱，面上一派漠然。
他久久望着空中那轮月，忽然之间，风起叶摇，铁马撞檐，脚步声丛后方楼梯口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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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月明之下，马蹄踩街，长行浩浩。
李鱼桃在和李叙河争执之后，仍是带着自己的卫士们，踏出了宫门。
风声赫赫，李鱼桃伏在马背上，耳畔尤响着李叙河漠寒的声音：“一个时辰，你必须回宫。
“我不懂你的情深清浅，也不想懂。你只要知道，我只会帮你拖延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你再不回来，我就会告诉长姐了。”
李鱼桃：“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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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平院”的书阁二楼上，晏棠听到管事和自己的耳语。
深更半夜，竟有访客。
晏棠怔愣一下，当即转身，匆匆下楼。
月明皎皎，照耀郎君的一身灰袍。
下楼之后，晏棠行在满堂阒寂中，越走越快，最后奔了起来。
亭榭与阁楼辉映，婆娑树影与月光沙沙共织曲乐，灯笼的影子重重叠叠，整个庭院如此晦暗，又如此明亮。
皓月当空。
“哗啦——”
管事在后方追赶不及，晏棠打开庭院大门。
大门之外，李鱼桃跃马而下，正在卫士们敲门之后，她主动上前。
她的手抬起，正要拍门，铜门沉重打开，郎君披着一身月白，站在她面前。
二人齐齐怔忡。
李鱼桃：“我、我只是无聊……”
皎月在天，众目睽睽。晏棠上前，将她抱入怀中。
第103章 枯竭中第二朵花开16
深巷幽寂，冷风拂叶，一众卫士们昂然在侧。
被晏棠拥抱的李鱼桃，茫茫然抬头。
她一向大胆，决定深夜来找他时，并未觉得自己此举有何不妥。她向他告白、示爱、索吻，皆觉得理所应当。
但晏棠这种一向以端方形象示人的郎君，在众目睽睽之下拥抱她，李鱼桃就生出些不好意思——
她不知自己是为自己害羞，还是为晏棠害羞。
李鱼桃稍微挣扎，晏棠便松开她，垂目相望。但他的手指，仍勾着她那绣着木槿花的袖摆。
李鱼桃发现了，心中更开心，却装作不知。
她从袖袋中取出一细颈玉瓶，交到晏棠手中：“这是‘玉颜膏’，御用之物，可以祛除丑陋伤疤。你要好好用。”
晏棠微怔，看着手中这小玉瓶：“殿下深夜来访，只是为了送药膏？”
李鱼桃点头。
晏棠不死心：“为了一个药膏，敲响郎君的宅门？”
李鱼桃：“我就是这般正直。”
晏棠：“何不让卫士送？何不明日再送？”
李鱼桃哑然一下，些微不快：“我就是这般死心眼。”
晏棠一手握着玉瓶，一手勾着她衣袖，眸子在深夜中酿出氤氲若烟的光，李鱼桃看不甚清。
但她应当满意了——好些日子没见，晏棠身体更康健了些，都能迎出宅门了。
他也依然这样容止端方，玉立庭阶，一饱李鱼桃的眼福。
李鱼桃该回宫了。
她和旭奴说好了的——即使她与旭奴这样要好，旭奴也不允许她夜不归宿。
李鱼桃只好绞尽脑汁想一些叮咛人的话：“你、你好好养伤，这么晚了，就应该睡觉了。你不要熬夜，要好好吃药……然后十日后，我邀你去国子监目睹我的威风！”
晏棠眨了眨眼。
李鱼桃不舍道：“那、那我走啦，你记得好好上药……我不喜欢郎君身上留疤。”
李鱼桃硬下心肠，转身便走。
晏棠扯着她衣袖的手一紧，将她朝后拽。
李鱼桃有些心花怒放，却扮演骄矜，昂起头颅，用眼神询问他何意。
勾着她衣袖的郎君手指缠上她衣带，他垂目凝望玉瓶，道：“我自己怎么上药？”
李鱼桃要开口说话，身后的卫明大声咳嗽。
深更半夜的……
晏棠比李鱼桃反应更快，笑着改口：“殿下奔行往返，是否饥饿？可要用些食再回去？”
卫明不咳嗽了，李鱼桃懵懵问：“你们家不是晚上没有晚膳吗？”
晏棠停顿一下：“可以有。”
李鱼桃：“？”
晏棠补救：“虽无晚膳，却有夜宵。我也不能真饿坏阿染啊。”
李鱼桃心想那你这守的到底算哪门子古礼。
她不贪他那点儿夜食，但她看出晏棠想多多挽留她。
李鱼桃心中得意，公主矜持病犯：“寻常夜宵打发不了我。”
晏棠轻声：“倘若臣亲自烹饪，可否求殿下怜惜臣辛苦？”
李鱼桃眼睛一亮，算了算回程时间后，满口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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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么主不在三更半夜跟着郎君回寝舍，卫明这些卫士，是可以当做看不到公主和未来驸马的亲昵行为的。
何况晏棠很会做人——到了后院，他让厨娘为这些卫士准备夜宵。
晏府刚刚起家，不算富裕，能准备数菜数汤，其中还有肉食，卫士们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他们便没有拦着，眼看晏棠将李鱼桃拉入了两间后厨中小的那一间。
门未关，炊烟起，卫士们放下心。
李鱼桃懵懵地看着狭窄空间内，晏棠挽袖束发，开始刷锅……
她探头：“真要做饭啊？”
她见晏棠要去搬那锅，看起来吃力，立刻想到他肩臂上的伤。李鱼桃忙奔去：“我来、我来。”
她箭术好，臂力自然强，轻轻松松举起一口大锅，让晏棠吃惊一跳。
晏棠些微生出压力：“鱼娘力气真大。”
李鱼桃的尾巴毫不犹豫地翘了起来：“是的。我可以举起很重的东西……”
她左顾右盼，似想在这个小小的后厨中找点儿目标，好展现自己的实力。
但一个小小厨房，最重的恐怕就是她抱的这口黑锅了。
李鱼桃的目光，落到了晏棠身上。
晏棠眼皮一跳，连忙过来接受她的活计：“鱼娘歇着吧，剩下的我来。”
李鱼桃遗憾退赛。
晏棠便问她想吃些什么。
李鱼桃是吃过晚膳的，论夜宵，她也顶多能饮些饮子、蜜水，吃些元子、蜜饯、糕点。
但是这样有什么意思？
这样压根不需要晏棠下厨，李鱼桃无法吃到晏棠做的食物——她便硬着头皮说：“我要吃面食。”
晏棠看她一眼。
晏棠说：“当心积食。”
李鱼桃：“能吃是福。”
晏棠忍笑：“有人这么说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