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棠哥哥,不如,我将我的卫士们,分你一半?”
她捏了捏手指,比了一下数量:“你一半,我一半。我不能全部给你,因为我置身险境,随时会有危险,我也要保护自己。”
晏棠眸中便柔了:“你懂得保护自己,这很好。但我不用你的卫士。”
李鱼桃急了:“只靠一个阿染,怎么行?你都受伤多少次了?”
李鱼桃谈起辩学的重要,主持的重要,国家大策改变的必要性。
一切改变都要润物细无声,而教化上的变化是最适合的。
就如晏棠之前改稻要与人辩,现在他们的国策也要与人辩。道理越辩越明,皇室将其视作工作,倘若这些学生中再出一些人才,那他们这一方的势力又会壮大。
如此,五年,十年……
晏棠看着李鱼桃在他的寝舍中转圈。
看起来,她已经想得分外清楚,对朝政的见解,也不是几个月前那样的青涩。
她懂了教化的力量,懂得借力打力,懂得天下士绅并非利益全然与共,懂得“利不百不变法”的真正含义。
她如此年少,又如此聪慧。
在这片没有点灯烛的昏室中,李鱼桃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海上明珠——
她在发光。
恍惚间,晏棠想到少时一些事,少时与李鱼桃的相遇。
他很少想那些往事。
甜蜜与痛苦如附骨之疽,告别往事时也永远告别了他的过去。
晏棠是如此清醒的人,他以为自己根本不留恋少年时期。而今夜看着昏室中的少女,晏棠竟会回忆……
李鱼桃的声音打断他唇角的笑意:“你又走神了!”
在她发火前,晏棠及时补救:“鱼娘,不如你去主持月底的辩学?”
李鱼桃结巴起来:“我是女娘,之前丛未接触朝臣,也没去过国学。没有人认我……你是朝廷命官,又是今年状元郎,大家更认你。”
晏棠温声:“可是我身体有恙,月底也未必全然康复。你是宁国公主的亲妹妹,你的姐姐承受许多压力,你不愿意为她分担吗?
“你已经不是几个月前对朝务一窍不通的公主了。何况我又比你强在哪里?我与你一样不读《公羊传》,你我的起点相同,但你愿意日日跟着陈郎君读书,而我不愿意……”
李鱼桃:“你为什么不愿意?”
晏棠咳一声:“我与他没有缘分吧。”
李鱼桃狐疑看他,晏棠绕过这段,继续游说她。
他谆谆善诱:“你很看重辩学,会比我做得更好。你身为公主,该有自己的势力、威仪。你并不比你的姐姐、弟弟差什么,你甚至比他们更亲民……至少郑门村的村民们,只与你接触寥寥数面,便臣服于你。
“宁国殿下的改革是一大事务,她需要非常多的帮手。你也不必畏惧朝臣微词……先前已有公主涉政,你主持一个辩学又算什么?
“何况……”
他最后顿一下,笑道:“我喜欢看鱼娘威风凛凛的样子。”
李鱼桃的脸庞灿灿,激动道:“我也喜欢我威风凛凛的样子。”
晏棠:“……”
李鱼桃:“我们审美一致呢。”
晏棠干笑一声。
然后他便不用再说什么了,只消欣赏李鱼桃明眸灿亮,激荡无比地在他这里转圈思考,嘀咕念叨。
他听不到她在嘀咕些什么,但他猜自己说动她了。
晏棠心想太好了。
他可以看到鱼娘闪闪发光的样子了。
他也不用在养病之中还要被迫读书了。
他应该再不用见到陈舒灵天天来他这里报道了。
李鱼桃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迅速决定回宫,加强自己的能力,再与旭奴商量,一起求姐姐改主意。
这是半个月来,李鱼桃第一次积极想回宫。
但是夺门而出前,李鱼桃回头看晏棠:“你是不是不喜欢陈郎君?”
拥被而坐的郎君仰着面,停顿一下,回答:“是。”
李鱼桃站在屏风前,灯笼微光照得她像个翩然欲飞的仙女。
李鱼桃拧眉,纠结片刻,道:“阿棠哥哥,我在你这里总是会错意,那我便直接问了——你讨厌陈郎君,是不是不只有陈家恩怨的缘故?”
晏棠眉目舒展,含笑承认:“是。”
他眼睛一目不错地看着她。
李鱼桃的心越跳越高:“是不是有读书的缘故?”
晏棠:“是。”
李鱼桃:“是不是有我的缘故?”
晏棠:“是。”
李鱼桃眼睛亮得,快要灼烧晏棠:“你是不是在吃醋?”
一阵夜风吹过,铁马哐哐撞击,灯笼光华点滴流动。
晏棠望着她,面容苍白而神色皎洁。他喉结滚了滚,仍是应下:“是。”
李鱼桃当即要走向他:“那、那我……”
晏棠笑着打断:“你什么也不用做。”
屏风前的李鱼桃怔忡。
晏棠仰望着她,神色平静而温和:“鱼娘,你不必因此烦恼,因此迁就,因此做出任何改变。
“小小烦心是我的事,倘若我连这点儿小事都无法应对,我是不可能走到你面前,走到今日的。
“鱼娘,你是一个知晓分寸的女娘。你不跋扈不嚣张,更善解人意、懂得体贴他人,然而我不希望你因与我相交一场,便做出任何改变。
“你想与谁相交便与谁相交,想与谁玩便与谁玩,想做什么做什么,想去哪里去哪里,想过怎样的人生,便去过怎样艳丽的一生。
“我应当没有将‘吃醋’表现得很明显,倘若你因此踟蹰,便是看轻自己看轻我。”
他垂下眼,微微笑:“我没那么脆弱。
“我们的感情……也不会那么脆弱。”
李鱼桃生平第一次听到这种理论,这与她读的话本完全不同。
他真的、真的……和她见过的郎君都不一样。
他不爱读书,却读书极好;他手工灵巧,爱机关爱阵法,旁门左道才是他的兴趣,但他又会治理国家;他性情温和,却有很多狡黠;他心思极多,展露得却少。
晏棠比起那些出身贵门的郎君,不差什么,甚至更好。
是啊,倘若晏棠没有自己的骄傲,没有这份丛容、坦然,他便不是她一次次心动的郎君了。
此夜,李鱼桃站在屏风前凝望他,心中撼动久久难熄。
十八岁的公主听到自己迷惘的喃喃声:“倘若我做得不好,让你伤心呢?”
晏棠:“鱼娘不会做得不好。”
李鱼桃:“倘若呢?”
晏棠:“臣之无能,于殿下何罪?”
李鱼桃:“那你不怕我真的被旁的郎君吸引,不喜欢你,不与你成亲了吗?”
晏棠重复:“臣之无能,于殿下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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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鱼桃回到宫中,仍是满心激动,差点失眠。
她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晏棠自信微笑的模样。
病弱的郎君如此出色,李鱼桃真是后悔良辰吉日定得太晚了。
她想早些与他成亲,早些与他在一起。
晏棠若是一朵花,这朵花必有层层叠叠的花瓣。李鱼桃剥了一瓣又一瓣,花瓣越少,她越为花芯的芬芳而留恋。
倘若此花常开不败,她也愿意做养花人,好好地爱护她的花。
李鱼桃的激荡,到次日才消下去一些。
她今日不打算出宫,找人与陈舒灵说了一声,吩咐人好生读书,便开始做自己的工作:想办法说服姐姐,改换她来主持月底的辩学。
要说服姐姐,李鱼桃便要做出点儿样子,做出让李簪春能信服的成绩,并让李簪春相信她可以应对任何紧急情况。
李鱼桃便待在自己的“凤来阁”中,一边读书,一边咬着笔杆子,学习大臣们,给李簪春上一道很长的奏疏。
她第一次写这种奏疏,难免抓耳挠腮,更加谨慎。
她想到自己的什么优点,便往奏疏上添一点儿。
她整日待在宫中读书,颇让李簪春欣慰,觉得妹妹懂事了很多,不再那么跳脱,整日喊着出宫找郎君。
李簪春愿意撮合晏棠与妹妹,是因她觉得晏棠适合自己妹妹;但若李鱼桃满脑子只有晏棠,李簪春便不会喜欢这门亲事了。
李鱼桃还不知道姐姐这些想法呢,她终于将自己的奏疏写得差不多,长舒口气,却仍不太自信,怕这样的奏疏仍不能说服姐姐。
唔,还是得拉上旭奴……让旭奴帮她再改改……
而忙完这样的大事,李鱼桃想起了晏棠。
她掰起手指数了数日子,微得意:好些时候不去找他,他总不能再天天催她回宫了吧?
正这个时候,星斗铺天,李鱼桃抱着自己书写的奏疏,趴在窗前欣赏。
春桃自外面来,披了一身秋霜:“奴婢方才拿到御医给的药膏了。”
李鱼桃扭头:“什么药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