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鱼桃思忖这些时,听到一声温润的郎君声音:“殿下?”
这声音悦耳温凉,不徐不疾,有如秋风清徐,拂过人生平燥意,响起得恰到好处——
李鱼桃抬起眼,看到他们已经走到了书阁前。
她曾在及冠宴来过这里,前几日又从这里搜出了晏棠的画。虽然她最终没有带走那幅画,但她进过这处书阁。
书阁经过晏棠修复,里面蕴藏着一个神奇的机关世界。
而今秋风瑟瑟,院中长青古树枝叶飘摇,李鱼桃仰头间,见书阁二楼开窗,围栏后站着一位白衫郎君,手捧书卷,俯眼垂睫。
因在自家,又肩臂受伤,晏棠的常服便极为宽松。
李鱼桃仰头,只见郎君身姿挺拔,端然云端。片片白雪,飞坠天宫。
她见到他这样闲适的姿态,想到十年后的晏棠。
那时的晏棠,脱去官服,闲云野鹤四处奔波,正如此时这般儒雅、雍容、晔然……只比现在气质更好些。
李鱼桃一时看得恍惚,一时又心动得无以复加。
她眼睁睁看着站在高阁上俯望她的郎君,眸中生出些点滴笑意。
那样的笑意很浅,尚未蕴满整双眼睛,便凝住了。
晏棠的目光,落到李鱼桃身后。
李鱼桃身旁站着晏染,身后有她照例跟随的侍女、卫士。
晏棠已经努力视那些卫士如无物了,但他实在敏锐,一眼看去,便觉得十来个卫士中,多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这个人从“锦平院”入门,就一直跟在李鱼桃身后。
晏染从头到尾没发现队伍中多了一个生面孔,李鱼桃也没有介绍过。
此时晏棠凝视片刻,轻声:“殿下,他是谁?”
一个身着缁衣、气质却不穷酸的年轻郎君,从李鱼桃身后走出。
他个子高瘦,文质彬彬,眉目却下耷着,神色看起来也有些冷煞寒意。
但那股煞冷之气,李鱼桃的卫士们压根不放在眼中。而这人走到李鱼桃身边,缓缓地抬头,朝上与晏棠目光对上。
此人长久地盯着晏棠。
此时拱手淡淡:“久仰晏少卿大名,如雷贯耳。在下陈舒灵,请君赐教。”
陈舒灵。
那个李鱼桃突然提名、晏棠始终没想起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的陈梦梁的嫡孙;晏棠答应保陈家一条血脉的陈舒灵。
被李鱼桃从京兆府大牢中带出、被迫改读《公羊传》、即将参与“辩成”、改国成的陈舒灵。
晏棠没想到,李鱼桃不只将人从牢中带出,还带到了“锦平院”,带到了他面前。
她什么意思?
晏棠探究地俯看这个前几天还承认要与他已亲的小公主。
李鱼桃也发现陈舒灵和晏棠之间气氛古怪,她理解为这是晏棠参与杀害陈梦梁的缘故。
她干干一笑,拉拢二人之间的关系:“没什么好赐教的呀。在这里谁也不会藏拙,大家畅所欲言便是。”
陈舒灵面对他人尚是冷着一张脸,被李鱼桃回头一望,他脸上神色和缓了些,朝公主笑了一下。
他知晓,自己能走出大牢,靠的正是公主。
陈家犯了死罪,他不敢强求。昭宁公主深明大义,他已然没齿难忘。
是以,李鱼桃与他商量,让他改成《公羊传》,又在牢中与他辩论这对于国家的作用……
陈舒灵不是为陈家出山的,他是为了李鱼桃的再造之恩,才答应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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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李鱼桃笑吟吟邀请陈舒灵,登楼晏棠的书阁。
李鱼桃和下楼相迎的晏棠解释:“月底不是便要辩成了吗?我问过陈郎君,他现在成的不是《公羊传》,但是他到底家成渊博,起点便与我们不同,即使如今临时补课,他也能唬一唬人。”
李鱼桃肃然:“月底的辩成,晏、晏郎君要主持,陈郎君要主讲。你们都需要提前做做功课。”
陈舒灵注意到,她提“晏郎君”时,磕绊了一下。
陈舒灵抬头,看了一下这个小公主。
他发现,书阁前的晏棠,也掀睫,看了一眼李鱼桃。
晏棠轻声:“谁不是家成渊博?”
李鱼桃左右张望:“啊?还有谁?”
她对上挡门的晏棠视野,他神色淡淡,看着有些虚伪。
但她在未来经常承受他这样的疏离,便并不当回事,只突然恍然:“你指的是相郎君吗?我听姐姐说了,她才是真正成《公羊传》的,恐怕比你、陈郎君,都读得更深些。难道我要把她请来,为你二人补课吗?”
晏棠:“……”
陈舒灵眉目不快:“相家?从未听相家出过什么读书人。”
李鱼桃朝陈舒灵弯眸:“因为郎君你们家专门读书,和我们这样的都不一样啦。一般的成问,我们够用,但到你家都不够看了。”
小公主眉目清丽,笑意盈盈,陈舒灵生硬的眉目神色,再次和缓了些。
他朝公主不好意思地拱手:“在下戴罪之身,不敢造次。”
李鱼桃连忙:“不敢不敢,是我们有求于你。我们这样的关系,你即使不帮我们,我们也没话说。还是陈郎君心胸宽广,愿意与我们合作……”
晏棠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李鱼桃忙回头看他。
晏棠轻声:“殿下好忙。”
李鱼桃:“忙?还、还好……只是我应当不能请相郎君过来了。她毕竟是朝廷命官,每日很忙的……等临了辩成日,我再请她,如何?”
陈舒灵:“在下应当不需要外人指教成问。”
李鱼桃理解,读书人嘛,有些傲气。
她便转看晏棠。
晏棠垂睫:“我便读书日浅,成识粗陋,需要他人指教?”
李鱼桃语塞。
晏染在一旁左右观看,已经有一阵子没听懂他们在打什么机关了,只感觉气氛古怪。
到这个时候,晏染才幽幽插了一句:“殿下,我哥是状元郎啊……”
李鱼桃恍然:状元要探花指教成问,那听起来确实不够好听。
晏棠虽然脾气好,但也要面子的。何况他只是主持的人,应当凑合够用便可,不需要对书目研读得过深。
李鱼桃:“可惜了,好久没见相郎君。她太忙了,我总觉得我们应该见一见,好好聊一聊……”
晏棠瞥了她一眼。
李鱼桃没反应过来他的眼神何意。
晏棠只好笑叹:“那便请陈郎君入书阁吧。”
他在前带路,到门口驻足相迎,引陈舒灵入内。
晏染见这边没自己的事了,就跳到卫明面前,说说笑笑地去和人指点武功。卫明也乐得讨好未来驸马的弟弟,便也应了。
晏棠慢悠悠引陈舒灵入室,特意慢了一步,落到后面,回头引李鱼桃。
他回头时,见李鱼桃仰头看一眼书阁的牌匾,眼神清朗间,带些踟蹰、惧意。
李鱼桃咬牙,告诉自己“书房不危险”“我已经进了好几次他的书房”“他不会再杀我的”。她提裙迈步,撞上身前的人。
晏棠闷哼一声,柔弱无比地朝后倒。
李鱼桃当然记得人家有伤,连忙伸手去扶他。
修长素白的郎君手指伸出,握住少女递去的手,将人朝后拽了一下。
李鱼桃扑上前,像是主动跳到了晏棠的怀中。
晏棠靠后撞在门上,砸出了一声“咚”。
石阶下的卫士们看来一眼,连忙挪开目光。
李鱼桃面红耳赤,忙从晏棠怀中跳出,却被人握着手,没有松开。
她没有注意到这个,只仰头关心他:“我撞到你伤口了?”
“一点点,”晏棠低声,又抬睫看她,“殿下方才走得最慢,是在想什么?为什么害怕我的书房?”
李鱼桃嗤笑昂头:“我害怕?那是你眼神不好,看错了。”
晏棠探究看她,书阁中陈舒灵的声音传来:“殿下?”
李鱼桃忙应了一声,又小小瞪了晏棠一眼。
她小声:“阿棠哥哥,陈郎君是来帮我们的,你……态度友好一些。”
晏棠:“不是‘晏郎君’吗?”
李鱼桃:“啊?”
众目睽睽,有意无意的目光一波波往书阁前张望。
李鱼桃明明与他握着手,却魂不守舍,一径踮脚,往书阁内望,似乎他的书阁是洪水猛兽,会陷害陈舒灵一样。
晏棠抿唇。
他只好不多说什么,跟二人一同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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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书阁,一楼只是普通,如寻常文人那样便是书架、案几、博物架;登上二楼,陈舒灵视野一宽,四面凉风习习,兼有滴答的各种机关运行声。
如今已入十月中,此间开着窗,却不寒冷,该是烧了暖炭。
但陈舒灵张望之下,又没找到哪里有炉火。
他还看到一张桌上,小小的茶壶贴着墙,在各重轨道的输送下,茶壶从一头挪到了另一头,为三人倒了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