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家?
二姐姐这么坚定地说“韦家”,莫不是在未来,韦家是背后操控者?
李叙河眼神冷了下去,终于停箸了。
李簪春轻声:“动吧。”
在场诸人,眼波都轻轻颤了一下。
晏棠眼睛仍垂落着,让人窥探不到他的神色。
他起码是出主意的:“因朝臣阻拦,殿下很多政策难以下达,只要各部稍微拖延,殿下与他们斗智斗勇的时间便要无限拉长。不如殿下与陛下,以‘皇室私事’为由,将些许朝事转为内事,绕过群臣直接下令。
“臣建议殿下重开‘三司’。
“先前,殿下以朝职冗杂为由,废了许多官职,‘三司’亦在其中。‘三司’掌财政。财政嘛,一旦卡住诸部命脉,殿下绕过诸部直接决策,便容易多了。”
李鱼桃恍然,兴奋举手:“我知道!这相当于是分相权。”
晏棠惊讶又赞赏地看她一眼。
小公主的自得表情,让他心间些许一荡,但他及时敛容,不动如山。
李簪春看他:“看来这些东西,你已经想了很久了。”
晏棠谦虚:“为殿下分忧。”
李叙河睫毛一闪:唔,晏棠凭什么想这些超乎他分内的事?
他求尚公主,求长姐功名……这个人,有问题。
李叙河盯着晏棠,不语。
李簪春思考:“如今朝中只有一位宰相,并不姓韦,顶多与韦家有些姻亲。当初我选他做宰相时,便是看中他是个老好人,无欲无求,不会掺和我与韦家的事。如今若重设‘三司’,想来他依然不会在意。
“宰相既不姓韦,韦家反对也不会太剧烈。如此,我又能新设一部分官职……前些时候的秋猎,能看出有何人想投靠于我……”
这种任命官员的事,李鱼桃不懂,晏棠不便插口。
李簪春瞥了晏棠一眼,压下心中一些与李叙河类似的疑惑:“还有呢?”
晏棠垂着眼,袖中手指掐了手心一把,他定神继续:“韦氏家族过盛,既是他们的强大,也是他们的弱势。殿下想除他们,只消他们内部不和。
“譬如上次秋猎中,一举夺魁的一位郎君,就是韦家二房出身。韦家不分家,二房必然与长房有些摩擦吧?只要殿下给的利益足够大,韦家便会内讧。”
李簪春道:“韦家尚有家主。”
晏棠轻声:“家主已经很老了,他未必压得住所有异声。”
晏棠又犹豫一下:“倘若在这时,韦家长房再出些事……”
李簪春:“出什么事?”
她语调冷淡,诸人不语。
毕竟先驸马,正出自韦家长房。
一片沉默中,只能李簪春自己疲声:“我了解韦家,更了解……郁之的兄弟。
“我早年……成亲时,也曾想过拿捏韦氏长房的错处,从而操控天下士绅。我没有查到,郁之的兄弟姐妹有什么错。
“他的兄弟,也许平庸些,却家风极正。”
姐姐语气这般艰难,脸上血色更加苍然。
李鱼桃有些不忍说下去。
李鱼桃想转移话题时,却听一旁的晏棠笑了一声。
晏棠颇为无谓,又讥讽:“皇室想动世家,难道不是‘莫须有’便可以了吗?”
李叙河眼神更锐。
李簪春怔忡,李鱼桃吃惊。
晏棠笑:“臣妄言了。”
李鱼桃见姐姐与弟弟那边气氛都有些凝滞,而晏棠也垂着眼不语,她捕捉到一些怪异之处。
这种怪异之处,她此时不愿意探究。
她必须打破这种沉默,好让姐姐与弟弟不怪罪晏棠的狂妄。
李鱼桃想到一个法子:“你们觉得,‘矫制’罪如何?”
晏棠淡淡道:“皇室在网织罪名上,当真有天赋。”
李鱼桃一滞,想到人家是罪臣之后。
虽然这个身份有些可疑……
矫制,即假传圣旨。
根据此罪后果,有几种不同罪名:矫制大害,矫制害,以及矫制不害。
矫制大害判腰斩,矫制害弃市;矫制不害,是指虽假传圣旨,但结果没有坏处,甚至可能是好的。
此罪可不罚,甚至可赏,但倘若较真,此即罪。
李鱼桃知道韦家长房一“矫制不害”罪。
只是……
终是李簪春怔声:“天和二年,我带鱼娘游蜀中,弄丢了鱼娘。当时……郁之失去了与蜀中、与我的联络。恰逢他弟弟在雅州当军官。郁之的弟弟,矫制派兵,前往营救。
“此罪乃‘矫制不害’。”
李鱼桃:“我们再想想其他吧。”
李簪春更加疲累了:“就这样吧。韦家长房的罪太难寻了,我之前那么多年没寻到,如今我们更没时间了。”
晏棠眼睫抬一下:没时间?
李鱼桃唇动了动。
李簪春:“为了防止韦家反击,我将换人,亲自派兵前往城郊庄园,看守韦樾。
“他曾是韦家家主的人选,此危急关头,我不能给他出手机会。”
李簪春一顿:“倘若他有异动,我当杀他。”
她眼神空落落,想着当初韦樾撞柱求死。
而今,为了妹妹、弟弟,她将亲自逼他去死。
他会恨她吗?
一殿冷寂,李鱼桃几乎是哀求:“我们再想想吧?凡事留一线,没必要赶尽杀绝,对吧?”
但权斗场上,若不赶尽杀绝,自己便要被诛。
李簪春不再说话。
她闭上了眼。
一张春水般清和的女郎面上,藏于烛火幽光后,更为苍冷、单薄,全然没有了血色。
李鱼桃心情低落。
她希望姐姐得到一生所爱。倘若为了她,姐姐抛却呕心沥血保护的珍爱,她情何以堪?
世间难道没有办法,保全所有人吗?
她不信。
她一定要找到那个契机。
李鱼桃暗自下决心时,听到晏棠幽声:“除却朝事变动,学问亦不可忽视。此间利害,某些程度上更大于寻常国策。
“如此,便还剩最后一个难题了——陈大儒一家,自金陵押来京兆府大牢,已经被关押了数月。此事牵着天下读书人,必须要解决。”
李鱼桃想到在十年后鄢陵县令府中,与她一道被关的陈家后人——陈舒灵。
她小小建议:“有不赶尽杀绝的办法吗?他们家,也不是人人都是陈老,都反对改革。还有些人在专心治学,未必赞同陈老……”
晏棠沉默。
李簪春:“鱼娘!”
晏棠觉得赶尽杀绝才是最好的法子。
但是鱼娘心软,他便愿意为她去想些迂回的法子。
李鱼桃被姐姐训得低头,晏棠在这时温声:“其实儒学分很多支脉。臣记得陈家读《春秋》,以陈老的言行,他研读一生的,应当是‘左氏春秋’。‘左氏春秋’倾向于解史,研究史学。除‘左氏春秋’外,还有《公羊传》《谷梁传》。
“《公羊传》求变进取,《谷梁传》因袭守成。以朝中大臣的所为看,他们大多读的是‘左氏’,‘谷梁传’,甚至‘谷梁传’更多。他们要维持自身权益,而《公羊传》与他们利益相悖。
“倘若在这时,有一位大儒,精读《公羊传》,与‘左氏’‘谷梁传’两派辩经,获得大胜。殿下将国学定为《公羊传》,我们的改革,便从学术一脉,得到读书人的支持。他们也不会天天想着营救陈老了……”
晏棠建议:“最好,这个人,能出自陈家……”
李鱼桃眼睛一亮。
她脱口而出:“陈舒灵!”
晏棠一滞。
姐弟疑惑。
李鱼桃解释:“陈舒灵,是陈梦梁的孙子……这时候应该二十出头吧?还很年轻。
“虽然他在这个年纪读书未必有陈老那么厉害,但他就是嫡系的陈家出身啊!他和他祖父想法不一样,那读的书可能也不一样。我觉得可以召陈舒灵。哦,他现在应该被关在牢里。
“他此人刻板了些,但我可以说服他!”
李簪春和李叙河双眸皆一闪,懂了:哦,此人是鱼娘在未来的际遇之一。
鱼娘既觉得合适,那便可以一试。
李簪春淡淡点头许可。
一旁的晏棠垂着眼,便看着有些不高兴了。
但他修养极好,并未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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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夜宴相谈甚欢,解决了大部分难题——至少在李鱼桃看来,是这样。
他们谈过后,李鱼桃大着胆子,主动提议,她怕晏棠被宫卫为难,她带人主动送晏棠出宫。
李簪春和李叙河默然。
李鱼桃便当他们同意了。
她快速带着晏棠出殿,生怕身后人反对,而她一出殿,那二十个忠心耿耿的卫士便默默跟了上来。
晏棠掀眼皮往后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宫灯林立,天幕缀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