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也不知道那些,但她就想看面无表情的旭奴,露出发窘的神色。
果然,李叙河面红了,瞪她一眼。
他道:“我才不在乎那些。”
李鱼桃扮鬼脸:“你是还小呢,不懂情事。等你像我这么大,你就懂啦。”
李叙河嗤道:“你才比我大两岁,你弄清楚自己的情事了吗?你不是正一团乱麻中吗?”
李鱼桃挠他一下:“啊啊啊你闭嘴!”
二人又一番打闹,闹得累了,姐弟二人躺在一起闲聊。
李鱼桃语重心长:“旭奴,你要多和长姐谈谈心。我知晓你们中间有些权势问题的矛盾,但你也要体谅她嘛。”
李叙河道:“比起我,她更喜欢你。”
李鱼桃板脸,在他额上拍了一下,李叙河没有避开。
李鱼桃叹道:“你不要瞎想啦。人手五指尚有长短,偶尔偏心在所难免,但长姐也很爱你啊。若非在意,她怎会把自己逼成这样……你知道她生什么病了吗?”
李叙河扭头看她:“什么病?”
李鱼桃:“我也不知道,等我弄清楚了告诉你。你别惹长姐生气了嘛。”
李叙河垂下眼,长睫如羽翼垂落。
他半晌怅然:“你觉得,我与长姐,真的能和平共处吗?”
李鱼桃:“为什么这么说?”
李叙河:“你看不出来吗?这个皇位……她虽不忍,却渴望。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李鱼桃犹豫一下,她凑过去,与李叙河咬耳朵:“我想过……这个话,我不敢和别人说,只敢和你说。
“旭奴,你觉得,如果实在不行,‘二圣临朝’如何?你们各有所擅之事,皆心怀大志,岂能兵戈相向?”
李叙河看着她,幽幽道:“你看,你向着她……”
李鱼桃扑过去抱着他笑:“没有没有。我最向着你,我最喜欢你啦。你看这些话,我只和你说,从不和大姐姐说。”
姐弟二人说了一通,闹了一通,笑了一通,还能一起用晚膳。
灯火亮起,帐篷外的人倒是平静,只因少帝与昭宁公主一向感情好,只是二人大了,要有些分寸——
是以,天色晚了,便有内宦硬着头皮在外道:“陛下,天色晚了,昭宁殿下该回去歇息了。”
帐中姐弟二人对视。
李鱼桃叹口气:“长大了,就是这点不好。不能再与你秉烛夜谈了……”
李叙河道:“我无所谓,大不了与你一同挨训,被长姐教训。”
李鱼桃一想到自己留在这里过夜,会受到什么罚,当即觉得不值。
她怅然与李叙河摆手,在卫士们的簇拥下回去自己的锦帐。
冒雨而归,卫士们的灯笼火光幽暗,秋雨簌簌,寒气初生。
李鱼桃与春桃一前一后,匆匆走在一排营帐中,只求赶紧躲开雨帘,回去好生歇息。
今日虽没有打猎,但与旭奴玩了大半日,她心情是有些好的。
李鱼桃心情不错,却在灯笼幽光中,雨丝飞斜,一道人影从苍松下步出。
李鱼桃吓得后退一步。
卫明等人刷刷拔刀:“何人造次?”
树下走出的人,手中也提着一盏灯。
灯笼朝上一递,李鱼桃看清了人脸。
晏棠欠身:“殿下。”
他周身寒湿,面容冷白,睫毛簌簌沾雨,不知在这里做什么。
李鱼桃愣了一愣,想到白日时他的讨厌,她沉下脸,扭过头:“我们快走,不要理他。”
晏棠:“殿下。”
李鱼桃捂耳。
隔着雨帘,隔着掌心,她听到晏棠很轻的声音:“臣想明白了。臣只有三句话,只需殿下驻足三息。倘若三句话后,殿下仍要走,臣绝不纠缠。”
晏棠盯着那浩荡的公主仪仗。
卫士们跟着李鱼桃已经走出一些距离。
朦胧灯火影中,他心事渐渐低落,咳嗽两声,声音在寂静的雨夜中,几分清晰。
公主仪仗停下,被人簇拥着的李鱼桃,回头看他。
他手中所提的灯笼,照着他清寒之身,萧索之气,以及苍白的脸色。
李鱼桃抿唇。
苦肉计。
她想。
晏棠是个心机深的人。
她又想。
但李鱼桃咬唇瞪他片刻,不情愿地开口:“哪三句话?”
灯笼幽光中,她看到他眼睛微微闪亮。
李鱼桃啊李鱼桃,不要被他的皮相骗到。
晏棠朝前走两步,看了看她身后的卫士们。
卫士们没有离开的意思,晏棠脸颊色白染红,侧头又咳了一声。
他轻声:“第一句是,你怎知我没有给你的礼物?”
李鱼桃怔住。
他却跳过第一句的话题,说了第二句:“殿下这几日,行事怪异,臣之前看不明白,生了误会。今日却想,许是臣误会了殿下。殿下金枝玉叶,纡尊降贵已是难得,岂能苛刻?臣隐隐有些猜测……只是在观察,并非故意惹殿下不快。”
李鱼桃忍不住了:“你在观察什么?”
这个讨厌的家伙,却又跳过了第二个话题,说起他的第三句话:
“臣想,臣与殿下,已经一次、两次……殿下都拒绝了。倘若殿下愿意怜惜臣,臣想求第三次机会。
“求殿下垂怜。”
第92章 枯竭中第二朵花开5
如何用三句话,让昭宁公主转悲为喜?
饰以言语,佐以病容,再添上这绵绵秋雨、潮湿衣物、卑微姿态……
晏郎君不愧是状元郎。
卫明等人敬佩得几乎傻眼。
卫士们挤眼中,李鱼桃更是被从天上掉下来的大礼砸得张口结舌,继而心花怒放。
三次!
她说他愿意第三次求她!
卫明他们不一定听懂,但她自然懂。
第二次,他指的应当是郑门村大火。
李鱼桃此时才恍然:他以为郑门村那场大火后,她不回应,便是拒绝;但她不回应,是因她到了十年后的时空。
原来他们之间有这种误会。
李鱼桃好像真的傻,也真的好哄。只靠他三句话,就忘记了白日的怨愤。
她不确定地问:“真的吗?我没有理解错你的意思,对不对?”
古苍树下,提灯长立的晏棠掀着长睫,目光楚楚,闻言轻轻闪了一下眼睛。
他心中更为笃定自己的猜测了。
他对此行的目的更有把握了。
他便露出些笑,从树下朝她走得更近些。
湿哒哒的袖摆几乎垂到地上了,晏棠一身青衫,面白眸笑,在靠近她几步后再次驻足。
这一次,他更为恭谨了:“臣怎敢欺瞒殿下?只求殿下许可。”
李鱼桃朝他走:“你还是喜欢我吗?你不觉得凡事可一可二不可三吗?你知道我待你好,我在向你示好吗?你不讨厌我了么,不提前返京了吗?”
少年公主的声音落在沙沙雨声中,宛如珠玉,滴答坠落,每一声都让人心动。
她有些忘乎所以。
她的欢喜之色一目了然,眼睛一目不错。
便是晏棠自诩镇定,都在被她这样看时,一瞬间背脊僵硬,脸颊瞬红。
多亏雨夜,她应当看不出来。
她也忘记她身后跟着那么多卫士,正伸长耳朵、目光炯炯地围观他们。
她这般问,几乎是要他在众目睽睽下,向她示爱。
晏棠低头,握着灯笼的手紧了几分。
他心中兀自紧张,又不愿意错过她此时的眼神,便也只好逼自己,当做没看到一众围观者。
他目光温柔地看着她:“殿下贵为皇女,本就不必如此迁就臣。殿下只需高高在上,臣自会走到殿下身边。
“能为殿下冲锋陷阵、摇旗呐喊,乃臣之幸。”
李鱼桃大喜。
她跳了过去:“阿棠哥哥——”
她甜甜地一声唤,挽住晏棠的手臂,情不自禁间,简直要扑入他怀中了。
晏棠提着灯,也不敢做出什么,为了不冲撞她,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但秋雨夜中,他眼睛含笑地看着她。
李鱼桃再一次看到了他那十足惑人的眼波。
还有属于少年郎君的几分意气,带着青涩的欢喜。
他一定喜欢她的!
李鱼桃拉着他手臂便开始了:“你白日时,让我好生气。我这般待你,你却不领情。你还拒绝我!你以前从不拒绝我的,我好难过。”
晏棠轻声:“臣的错。”
李鱼桃:“怎么还叫‘臣’呀?”
她仰头望他,目露黠色:“你的‘鱼娘’呢?”
这般近,李鱼桃终于看到他脸红了。
李鱼桃起初不解,后见他目光总是朝她身后望。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被人围观。
李鱼桃终于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向晏棠撒娇,向他追问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