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可是……她现在还不能回去……
她还没见到旭奴。
还有,如果她此时走了,晏棠该怎么办?
她没有与晏棠好好说几句话,没有问晏棠到底与盘瓠大神做了怎样的交易,没有和晏棠说过“爱”。
她不能回去……她不能在此时回去……
天和八年的各类嘈杂声音在李鱼桃耳边流动,岁月长河的声音已然哗然而起,越来越清晰。
李鱼桃在睡梦中惊恐,试图远离,满头冷汗。
盘瓠大神,对,盘瓠大神……再给我一点时间,再多一点……
“咳、咳!”
李鱼桃从噩梦中跌出,趴在床头喘气。
她探身时,发现有郎君坐在床榻边,正端着杯茶,被她的苏醒吓一跳。
是孟疏意。
她颤声:“这是哪里?”
孟疏意:“汴京。”
李鱼桃:“什么时日?”
孟疏意挑一下眉,观察她:“九月初四。”
李鱼桃:“阿棠哥哥呢?”
孟疏意:“唔,出门了。”
李鱼桃从床上爬下,摇晃出门,被孟疏意拽回去:“你你你回来!见情郎也不能这么不讲究啊。”
见情郎……
李鱼桃如抓救命稻草般,抓住孟疏意手臂:“孟郎君,你能帮我梳妆打扮一番吗?”
孟疏意愕然:“啊?我吗?”
第85章 鱼儿游向第二场梦26
天大昏,灯初上,到处一派熙攘繁华。
李鱼桃奔行于汴京的东西大桥两侧,按照孟疏意给的线索,寻找那“出门办杂事”的晏棠。
她太过仓促,街头人流太乱,孟疏意派着跟随她的两个郎君,出门没多久,就与李鱼桃走散了。
李鱼桃没有待在原地,也没有回头。
她难免心神恍惚。
今夜九月初四。
汴京街头的夜市与人潮,不逊过节。
李鱼桃在人流中推搡时,听到人们讨论缘由:“官家庆贺三日,会出现在‘宣德楼’上。我们可以看到官家啦。”
“官家从今夜开始,就和官员们一起登‘宣德楼’了。我要带着我爹娘一起去看!”
“不如去樊楼!樊楼位置好,能看到‘宣德楼’。听说樊楼还会放烟火制花灯,邀请官家去吃酒宴。”
“真的吗?那我要去樊楼订位置。”
“你没见禁卫军都开始清御街了吗?樊楼肯定订不上咯,咱们普通百姓,只要在州桥附近,应当都能看到官家吧?”
汴京百姓与京畿周遭的百姓都不同。
其他地方听信谣言,骂少帝是“暴君”。
但汴京百姓最接近天颜,最清楚少帝有没有奴役子民。
所以汴京会过节,会给少帝庆生,还想“一睹君颜”。
但是……如今她到底身在哪个年代呢?
李鱼桃从病榻上爬起,稍作梳洗便匆匆出门。
她心中觉得她应该还待在永泰十年中,毕竟天和八年的孟疏意与她没那么熟识。然而十年前的汴京与十年后的汴京如此相似,一样喧嚣。
华灯初上,星空浩渺,汴河行船纷纷点灯。
一路奔行,到处都有民众往天上放稀稀拉拉的烟花。
重重烟火爆炸声与点点烛火光影、人群的嘈杂,时远时近。
潮涨潮落,如同挽歌。
李鱼桃分不清自己到底置身于哪个时空。
在迷惘的奔波寻人中,李鱼桃忽然看到一家卖书的铺子。
汴京的书铺,都是要比旁的地方更有计量些……
李鱼桃心中一动,在小二要关门前,挤进了书铺:“稍等!”
小二有些不快——他还忙着赶紧关门,与家人一同挤到御街上一起去看天子呢。
就算看不到天子,看看樊楼的灯盏、烟火,也很有趣啊。
这个闯进门的小娘子没有戴幕离,粉面浸汗,喘息微微,有些失贵女风度。但看对方一身装扮,又不像是穷人家出身的。
汴京藏龙卧虎,不敢小瞧任何一个登门客。
小二便挤出一丝笑:“小店要关门了,小娘子若急着买书,不如……”
李鱼桃打断:“我不是来买书的!我是想问你们铺中有认识梵文的夫子吗?我有一段梵文不知何意,想请铺中夫子帮我参详。”
一个小娘子,不称“妾”,口口声声说“我”,眼睛明亮唇红齿白,小二更认定此女身贵了。
大周崇“佛”,许多书铺都会去翰林院,请四夷馆出身、家境差一些的书生来坐镇,好为一些买书人临时译文。
正好他们铺中请来的这位夫子是有名的“慢乌龟”,旁人都走了,他还在后院收拾书籍。
小二便进后院,把老书生薅了出来。
李鱼桃再说了一遍自己的请求。
不只如此,在小二进后院薅人的功夫,李鱼桃还就着柜台上的草宣,将梵文誊抄下来,庄重地递给老书生。
小娘子如此机灵,让小二与老书生都赞许地看了一眼。
老书生便凑近烛火,开始译这段梵文——
“唔唔唔,老夫看懂了,这段并不难,还特意简化了。它说的是——
“愿我鱼娘,良宵如此……”
汴京书铺的老书生,某一瞬,与宋州大桥下将花笺放于河中的郎君身影相重叠。
记忆中晏棠的声音,与眼下书生的声音重合,念出了梵文的下半段:
“祝我鱼娘,长生长乐。”
李鱼桃怔怔站在书铺中。
小二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见她脸色发白、咬唇颤颤,眼睛流着一团水雾、焰火相重的光。
朦朦胧胧,像有什么,要从少女的眼波中破流而出。
李鱼桃醒神,眨掉自己眼中的水雾,朝面前二位屈膝行礼道谢。
她要翻找自己的荷包给他们付钱。
但孟疏意不像晏棠那样仔细,她的钱袋中空空如也。
李鱼桃呆愣愣地翻找身上的贵重品,小二忙着打烊看夜景,大手一挥:“译个文而已,不用破费啦。小娘子以后多光顾我们书铺就好啦。我们可是百年老店啦。”
“我会报答你们的,”李鱼桃郑重,“我记住书铺名字了——羡鱼书铺。你们生意会很好的。”
老书生闷不做声,小二乐不可支,都好心情地将李鱼桃送出书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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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鱼桃魂不守舍地继续在街头行走,想着老书生翻译的梵文字词。
那是她在宋州时刻意记住的。
她还以为自己记不清,写字的时候却发现记忆犹新。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这样关注晏棠了?
而晏棠竟然写——
“愿我鱼娘,良宵如此;祝我鱼娘,长生长乐。”
倘若只有数月情谊,当如潮涨般奔涌盛大吗?
“鱼娘!”
千万灯火烛影中,又一焰火在天幕炸开。
多少人凑一起去看烟火,李鱼桃却听到人流后清润的、带些焦灼的郎君声音。
她猛然回头——
灯火阑珊,人影重叠,天和八年的光影散去,永泰十年的时空如此清晰。
她看到人流外,一只拍着翅膀的机关小鸟腾空飞起,许多小孩看到了,惊叫着追小鸟,却追不上;
机关小鸟的来处,灯影明灭的阁楼阴影下,站着晏棠。
那银链子微扬的琉璃镜,在脸侧轻拍的贝壳耳坠,还有郎君通身的雍容、温和气度……都彰显这是永泰十年的晏棠。
是放火烧她、自扎掌心、又在鄢陵县令府中架着大鸟从天而降的晏棠。
他真好看。
李鱼桃的眼中流着万千光火影子,像雨水清莹。
她看到晏棠朝她露出叹息般的笑,朝她走来。
他方才看上去还有些忧虑,但在站到她面前后,他又重新变得游刃有余,连面对她的微微笑意,都恰好到处。
她敬佩他的风度。
少女发丝拂颊。
晏棠望着她的发髻,睫毛垂一下:“谁帮你梳的发?你自己梳不来这种,莫不是如松?他……”
李鱼桃一目不错。
晏棠似纠结,半晌叹气:“下次,我帮你吧。”
李鱼桃努嘴:“你不是不在?”
她的怨怼,像一种娇嗔,带着撒娇。
谁会对外人撒娇呢?
晏棠眼睛微闪。
他袖边手指动了动,到底不敢伸手拂开她脸颊的碎发,只温声:“如松传消息,说你出门来找我了。我怕你走丢,匆匆寻你……”
李鱼桃又不说话了,只仰头看他。
她清澈灿亮的眼波,让晏棠脸颊生烫,想到先前与她情不自禁的拥抱。
晏棠轻轻侧了下脸,躲了一下她的目光。
隔着袖子,他挽住她的手,带着她,往人少些的地方走。
他俯眼道歉:“是我不好。你还病着,我便因为一些私事而出门,没有看顾在你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