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鱼桃笑而不答,转身跑开,去和旁人商议计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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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后,县令府诸人精神紧绷一日,开始检查各处门锁、准备放衙。
计划按照李鱼桃与众人约好的那样进行。
不间断的拍门声与“神明显灵”“祥瑞归来”“昭宁公主”之类的话掺和在一起,拍得外面的人心烦意乱,暗骂这些人就是不认命,专给人找事。
守门人有心不理,但这次拍门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持久。
再加上自己就要轮岗了,若来接岗的人听到里面这样吵闹、自己却没有处理好,难免会怀疑自己故意使绊子。
守门人只好提着灯,穿过长甬道走进去,隔着门道:“什么事?”
李鱼桃:“我是已死去十年的昭宁公主,我是你们县令请的那位书生,求盘瓠大神求来的因果。我要见你们县令。”
外面人本懒洋洋,此时觳觫一惊。
书生!
这小娘子居然认得那个死了的书生,还说出“盘瓠大神”!
守门人一犹疑,悄悄将门拉开一条缝,却仍有细长锁链搭在门柄上,防止门被里面的人冲破。
他看到满堂污秽脏乱中,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前,站着一个妙盈盈的小佳人。
这小娘子昨日才被关进来,还没来得及与这些人同流。
她明眸粲然,神色倨傲,抱臂看人,似乎觉得她与众不同,她能出去。
这种“眼高于顶”的架势,确实也不是很寻常。
守门人生疑时,李鱼桃打断他的思路:“我要带着大家一起去见县令。”
守门人想也不想:“不可能。”
李鱼桃:“那就让县令来见我。”
守门人犹豫。
李鱼桃开始与他讨价还价。
按照她的想法,这个拉扯漫长,但最后对方会屈服一半:她可能最终还是只能说服守门人,自己一人出去。
无妨。
她其实骗了这些人,她没想过能带他们离开。
在县令府中,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她只是需要他们作为被关押太久的困兽,见到一线希望就拼命挣扎。
他们对她生出信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动力,便可以在她跟守门人走的时候,不甘心地趁机冲门,闯出去。
她需要他们制造混乱。
她需要在混乱中逃跑——见不见县令,其实在她知晓县令的阴谋时,便不重要了。
李鱼桃要出去,要与晏棠汇合,要揭露鄢陵县令的阴谋,要叫停县令的实验,如此才能真正救出被关的人。
李鱼桃一边琢磨这些,一边耐心与守门人周旋。
身后一群人呼吸沉重,眼巴巴地等着结果。李鱼桃心中酸楚,几分不忍,只能安慰自己日后……
守门人:“好吧,你只能带一个人……呃!”
透过门缝看人的李鱼桃瞪大眼。
这个好生生与她讨价的守门人身子一矮,竟然不见了。
李鱼桃抱着手臂的手指僵硬,却不敢发声。她面前的门后铁链被人拽得哗哗响。
门外传来几分熟悉的声音:“哟,鱼娘,是你在隔着门吗?”
李鱼桃愣一下,惊喜中带着谨慎:“夏师傅!怎么是你?”
夏二隔门而笑,那笑中带着几分揶揄、戏谑:“我和你兄长商量好,来救你啦。快出来吧。”
夏二多日接触明和赌场,在蛊惑赌场哄骗韩老瓮倾家荡产的时候,也趁机发现了赌场的暗房、密道。
夏二也不想看到自己教了几日的小娘子遭遇不测,何况他本就要来县令府,如今不过提前一些。
夏二从晕过去的守门人身上搜出钥匙,轻易地打开门。
门中跟在李鱼桃后方的众人都茫然又激动:“有人接应我们?来了多少人?”
夏二笑道:“就我一人。”
他朝李鱼桃招手:“我只是一个变戏法的,救不了太多人。鱼娘快跟我来,我们先走。”
李鱼桃:“县令府后院便是县令的住宅,地势陌生又复杂,还有大批卫士,我们恐怕……”
夏二眨眼:“你兄长都安排好啦。”
他看着众人:“走不走?”
所有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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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鄢陵县令丢开那堆山薄书,关门散衙。
外面敲鼓,有百姓来告状韩老瓮。
几个百姓扯在一起,说韩家庄拐卖人丁,不应为朝堂献祥瑞。
天至黄昏,日后已西,若真有什么冤屈,都应等明日开衙了再说。
但是听到“韩家庄”,县令心头一阵不安。
县令叫停那些要将百姓打出去的小吏,将人放了进来。
拉拉扯扯进来的人,一共有五人。四男一女。
女子柔柔弱弱,脸上也写着不安。
她在高门大槛前磕绊了一下,抬头看到匾牌上“明镜镜悬”几个大字,便脸色发白,脚步想往外拐。
然而几个壮士堵住了后路。
还有一个半百男子,缩着肩耷拉眉,从头到脚都写着“愁苦”二字,衣裳布料却是极好的。
这么几个人凑在一起……县令眯了眼,拍了惊堂木。
还没等县令开口,女子“噗通”跪地,结结巴巴:“大、大人,民女芸、芸、芸娘,是韩家庄的‘献花女’。民、民、民状告韩家庄主人,买卖与我一样的‘献花女’。他口上说献花,我的姐妹们却进了县令府就失踪,再也没回来过。
“县令府当然不会害人,只能是我的主人在其中作梗……
“他、他、他总去赌场赌钱,民女听说赌场作奸犯科、买卖人丁……”
县令威严:“你可有证据?”
芸娘被吓哭了,却硬着头皮:“民女就是证据。”
县令盯着她,她连头都不敢抬。
县令微满意,觉得此女好糊弄,便转向那几个男子。
他想用相同的方法吓唬几人,但惊堂木拍下,几个壮士动也不动,倒是那半百年龄的郎君抬了下眼——神色更苦了。
几个壮士走上前:“我们的亲人进了花庄,就没出来过。我们去花庄要人,被打了出来。”
县令:“有状纸吗?拿上状纸来。”
半百年龄的男子慢吞吞,从袖中取出一叠好的纸张。他回头看眼几个壮士,再看眼跪坐地上的芸娘,再看向县令……
男子:“大人不如将韩老瓮缉拿来,两边对一对?”
县令:“本官用得着你教如何断案?状纸呢!”
这愁眉苦脸的男子只好上前,交出状纸。
旁边小吏要代劳,这男子却一下子忽然殷勤极了,小跑着到案前,递上状纸。
县令诡异看这人一眼,没看出什么明堂,便低头扫几眼状纸。
他的眉头渐渐皱起:这状纸,写得条理分明,有理有据,连赌坊的位置、之前牵扯进什么案子,疑点在哪里,都写了。
韩老瓮那庄上的事,少了的女子名字、何时失踪、失踪前与何人说过话、韩老瓮如何态度……如此详实。
这状纸都断好案了,只等县令一声令下,将犯人缉拿问罪。
县令:“这状纸是何人写的?倒是写的清楚。”
递给他状纸的男子一直在旁边等着,闻言小声:“状元郎能不会写吗?”
县令抬头:“什么?”
男人缩肩,不多说了。
县令哼一声,收了状纸:“此案疑点满满,本官要想一想。待明日开衙,尔等再来吧。”
一夜时间,足够他通知韩老瓮出去躲躲了。
韩老瓮如何,县令不在乎;但这个节骨眼上,县令不会让韩老瓮落网,牵连到自己。
想到后院的祥瑞,县令神色微晃,低着的眉目中浮现一重近乎病态的灼热。
只要他搞出来一个“巫女”或“巫觋”,他就几乎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只要再等一些时候!
他等得起!
耳畔乍然响起一个声音:“相知渺是女郎。”
鄢陵县令如同见鬼一样,看着这个冷不丁开口的、始终站在下方赔笑脸的半百男子。
男子说:“我是先前‘胜华坊’的老管事,多年前我便知道相知渺是女郎,从而被人看了起来。
“听说大人原本只是一个某地小官,却忽然被上面看中,一路提拔而上。后面帮大人的那位,不知是不是当朝宰相?
“大人若是与我一样,握着她的把柄,就要当心了……她可不是好相与的。”
县令死死盯着此人。
县令捏着状纸的手发白,显然男子说的“相知渺”,比“韩老瓮”,更让他心潮骇然,起伏难定。
县令意识到有人在设局对付自己。
不然为什么突然牵扯到当朝宰相?
当朝宰相是男是女,一个告状的小老百姓,为什么突然跟自己说?
布局的人是不是知道什么?
或者相知渺要对他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