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那之前,他希望她度过一段与他记忆中一样美好、或者更美好的时光。
晏棠端着的一盆水,放到了木架上。
他开窗掀帘,坐到床畔前,俯望那趴在床上、闭着眼睛的李鱼桃。
她的发丝又黑又长,半段在被窝外,半段藏入颈下。
少女脸埋在枕褥间,肌肤白里透红,又突起嘭嘭的肉,看着像一片丰盈的白雪。她的睫毛又长又翘,看上去密密麻麻,像夏日雨帘后的一片屋檐黑瓦。
她睡容香甜,睡姿可爱。
女孩子漂亮很常见,漂亮又可爱,便迷人极了。
李鱼桃睡得傻乎乎,听到敲门声,好像有人进来了,又好像没人进来,反正她没有觉得危险。
她抱着枕褥,在一片趁机中,竟然再次睡着了。
晏棠有些忘了自己来寻她做什么,安静地观望她。
就在他俯身的时刻,他才打开的窗子外传来木头扎墙的“噗噗”声。
晏棠侧过脸,看到窗外听着一只机关鸟。木头小鸟嘴里衔着两只信封,站到了他专门为机关鸟安置的槽构中。
晏棠再听到身后传来少女含糊的嘟囔声,绵软含混,透着懵懂的哑音:“晏棠?”
晏棠背脊僵了僵,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神情。
李鱼桃趴在床上,乌泠泠的眼珠子,有些茫然、有些诧异,不明白他怎么在这里。
晏棠咳嗽一下:“我敲门了。”
李鱼桃:“啊……”
她好像有印象。
晏棠解释:“昨日不是说好,要让你好好过节吗?我收集了一些苦槿树汁给你。”
李鱼桃呆呆看他,又仍然很困。
她再次闭上眼,容姿恬静,神色乖巧:“那是什么啊?”
她嘟囔:“你学识未必渊博,却总读一些稀奇古怪的书,学奇奇怪怪的东西。你快别考我了,直接公布答案吧。”
晏棠喜欢看她这样不设防的甜美模样。
他声音也不自觉带了笑音:“多谢夸奖。宋州有习俗,女娘们在七夕前一日采集苦槿树叶,捣碎后掺水,露天过夜,再收集次日天亮时的露珠。这样得来的苦槿树汁,煮沸后洗头,可保青春年少,貌美无双。”
李鱼桃:“真的吗?”
晏棠煞有其事:“据说,这是牛郎织女的相思泪。”
李鱼桃睁开眼:“那真的能保我青春吗?”
晏棠含笑:“永葆青春不好说,但起码能保证洗过的头发柔软滑顺,伴有清香。”
李鱼桃睫毛闪动,睁眼凝望他,看上去有些意动了。
她的眼睛一点点变得清澈起来,晏棠便知道,她开始清醒了。
而终于睡醒的李鱼桃,意识到晏棠就坐在她的船舱床榻边,她与他讨论了半天洗头发……她还没有洗漱!
她默然,慢慢用被子蒙住脸。
褥外传来一声笑。
她被沉闷空气憋得脸红,不得不拉下被褥来透气。
她听到晏棠干咳一声,侧过脸,专心致志去看窗棂外停着的机关鸟。
晏棠说:“我把苦槿树汁送到了,你好生洗漱吧。入了夜,我们再下船游玩,好不好?”
李鱼桃:“那你做什么呢?”
晏棠:“看信……”
李鱼桃垂目看看自己的头发:“头发好长啊,我不想洗。”
晏棠已经走到窗下,温声安抚:“这不就是你想过的七夕节吗?你连第一个仪式都不愿意遵循,你真的想过民间的七夕?”
这么一说,倒也是。
李鱼桃整个人埋在被褥中,因为晏棠始终背对着她,她渐渐不那么羞窘了。
她默片刻后,突发奇想:“不如你拿剪子来,我把头发剪短些……”
她还没说完,窗下正在拨弄机关鸟的郎君,猛然回头看她,语气微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能无故剪发?”
李鱼桃梗脖子:“可是头发这么长,出门行走本就不方便啊。我还总是梳不好头发,它动不动就乱。我没有侍女帮我,真的很麻烦……”
晏棠盯着她。
晏棠半晌说:“我不是帮你梳发了吗?”
李鱼桃噘嘴。
她垂下眼帘,一会儿,又悄悄撩目。
晏棠语气微软,再一次去收自己的机关鸟:“若你不嫌恶,我可以在今日帮你洗发。”
他后背僵着,语气也很犹疑,思绪来回挣扎。却听到身后少女一声欢呼。
她不厌恶,他便也跟着轻松下来,心想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不代表什么。
毕竟出门在外,本就要互相帮持……
这不,李鱼桃探头,要来帮他了——“我帮你读信,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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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棠的信,本不应该让李鱼桃乱动的。
但他鬼迷心窍,被她甜甜的声音蛊惑。幸好,这次送来的两封信,来自李簪春和晏染。
二人便如偷鸡摸狗般,一上午躲在船舱中忙碌。
外面的寨中弟兄窃窃私语,却也见怪不怪:大当家最近与那小娘子本就越走越近。
终于洗好了发,李鱼桃躺在床上,晏棠坐在一旁帮她擦发、晒发。
她起初因郎君的侍候而尴尬害羞,格外不自在。
但公主到底天生享受旁人的服侍,她很快用读信来掩饰自己的情绪。
而晏棠……唔,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淡定。
也许年纪大的人,见怪不怪吧。
晏棠拿着白巾为她擦发时,李鱼桃趴在床上,一字一句地读信。
少女清脆的声音宛如玉珠,大大小小溅落一室:“这是我姐姐的信,向我和你问安,还问我七夕好不好玩,叮嘱我吃饱穿暖……哎,姐姐的信一向这样,看起来很闷。不管她想什么,写出来的都语句简短,就算关心我,她也说不出太多的好听话。”
李鱼桃弯着眼睛:“但我可以给她写好多好听的话。晏棠,我可以给她寄礼物吗?你的小鸟能送礼物吗?”
晏棠:“可以。不超过十斤,机关鸟都可以在一日内,让宁国殿下收到。”
李鱼桃惊呼:“这么快!那如果在全国各地都安置你做的这种机关鸟,驿站会轻松很多啊。”
晏棠:“是啊,但是限制太多。”
李鱼桃喜滋滋:“没关系,我相信你肯定做得到。”
晏棠默了一下,说:“那需要花费很多时间。我没有那么多精力……”
李鱼桃扭头看他。
少女发丝缠上他手腕,如羽毛般勾过他手背:“你又不是七老八十,怎会没时间呢?现在没时间,以后做嘛。你少时可以花费很多精力琢磨没有用的机关,为什么现在就不可以呢?”
她托腮:“你年少时,肯定很厉害吧?”
晏棠垂目,与枕间女孩儿的漆黑杏眼对上。
他笑一笑:“不厉害,家中蹲而已。”
李鱼桃白他:“我才不信!你不想说罢了。”
她扭过脸,捞过笔杆子,伏在一张熟宣上开始写字。
晏棠先是道:“你想了解过去的我?哪个过去呢?”
他没听到回答,俯眼看到她专心于信笺,估计没听到他的问话。
晏棠将笔杆从她手中抽走:“不要趴着写字,对眼睛不好。”
这个人真是……
李鱼桃眼巴巴看着郎君俯身,她要发火,但他身上的气息擦过她的鼻端。
她心尖一颤,默默扭过脸,抱紧姐姐和晏染的信纸。
李鱼桃努力读信:“唔,还是阿染的信读起来有意思。阿染和我姐姐在征兵、练兵,他还吃了好多新奇的食物,哇,他还中毒过一次……把我姐姐吓坏了,唔,幸好没事。
“阿染还问你,有没有功夫做精巧小玩意儿,可以让我姐姐开心……”
晏棠平声静气:“没空。”
李鱼桃:“小气。”
晏棠:“别乱动。”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头皮,带来一阵酥麻感。明明只是擦过,李鱼桃却背脊发软,差点被压倒在榻爬不起来。
她又兀自坚强一会儿,努力将心放回到信上。
李鱼桃有一下没一下地与他聊信,不知不觉,时间过去很快。
到用午膳的时候,李鱼桃才意识到,她竟然趴在床上,和晏棠玩了一整个上午。
她意犹未尽,还想赖在床上与他聊天,但他提醒她下床吃饭,还说她的头发已经干了。
李鱼桃有些闷闷地被他揪起,洗漱后跟着他出去用膳。
她走在船板上,江风徐徐,郎君的袍袖时而拂过她的手指,她的心情又重新好起来。
李鱼桃追他:“我发现你不怎么管阿染,但阿染很喜欢你啊。”
晏棠:“谁说我不管?”
李鱼桃思考:“就是,你和我的姐姐不一样。我姐姐恨不得安排好我的每一件事,给我找最好的读书老师,最厉害的箭术大师。但你就随阿染闹,无所谓阿染怎样。你好像一点不担心他长坏,不符合你的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