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鱼桃愈发觉得她必须见旭奴一面了。
在进汴京之前,她也不能只听船上这些人的一面之词。她想踏上中原土地,听听各地百姓是怎么说旭奴的。
而且,咳咳,时入七月。
明日就是七夕啊。
七夕佳节,难道不应该在宋州街头玩耍吗?
李鱼桃便去找晏棠,说自己的意愿。
她说的时候,晏棠又在船舱中,叮叮咣咣,敲打零零碎碎的物件,捣鼓一些玩意儿。
晏棠听她想去玩,也没有想太多,便点头认同。
李鱼桃一怔:这么痛快啊?
她这么容易就让人家答应了自己的要求,心中却有点儿失落感,磨磨蹭蹭地站在桌畔,半晌不肯走。
她盯着晏棠。
青年坐在桌边敲打,桌上摆着各类工具。他左手掌受伤,不太灵活,大部分手中工作,便是右手来完成。
他的手指好灵活啊!
手指修长素白,匕首和钉子、椽头在他手指间翻转。
李鱼桃没有看清他如何动作,他手下的物件,就被雕琢得越来越小,越发精致。
李鱼桃心中惊叹连连,立在一旁看了片刻,睫毛忽然一颤,眼睛明亮。
她看懂了。
他在做一对,耳坠!
他用贝壳做底,里面设计圆弧,做成一种月牙般弯钩的模样……不知道这些有什么用。但是最后他掌心握着的小物件,就是一只耳坠啊。
一只贝壳耳坠,看起来古朴又新奇。
李鱼桃俯下身,欢喜地望着晏棠那双厉害的手,又因他掌心握着的贝壳耳坠而心跳咚咚。
她的自信心回来了,她觉得这个耳坠,是他要送给自己的。
毕竟要到七夕佳节,他身边有自己这样的妙龄美人,再榆木脑袋的郎君,也应该表达些什么。
何况晏棠根本就不是榆木脑袋的人。
晏棠还在端详自己掌心的耳坠,蹙眉思考还应该如何改进时,少女的手指就捻过来,从他掌心取走那只耳坠。
她点头:“你的手指一向灵巧,很厉害。”
她的语气,像是“我眼光真好”。
晏棠顿一顿,蹙着的长眉松开,眸中带了点儿笑:“那便……多谢夸奖?”
李鱼桃继而道:“可惜,你要送的礼物,被我提前看到,没有惊喜了。但你莫要因此失落,你可以再接再厉。”
晏棠:“……”
他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咳嗽一声,那声咳中,带着点儿近乎促狭的笑。
李鱼桃朝他望去。
这次,是晏棠靠着木椅,手中转着匕首,一手托腮,琉璃链子搭在他手背上,细碎秀美。
他有点儿慵懒,有点儿无辜:“你可能猜错了,这不是送你的。”
李鱼桃:“……”
她正拿着耳坠在自己脸颊边比划,并不太满意。
她心中还在抱怨他的手那么巧,怎么做东西这样朴素……下一刻,就听他说,这居然不是给她的。
她、她又自作多情了?
她在他身上,一次次地自作多情?!
李鱼桃涨红了脸。
若是落到十万大山的时候,她必然羞窘悔恨,落荒而逃。但也许是现在次数多了,少女握紧这枚耳坠,仍稳稳站着。
李鱼桃镇定问:“可是这个船上,除了我,没有旁的娘子了呀。”
晏棠慢悠悠:“是呀。”
李鱼桃垂目望他,半晌道:“倘若你要送我姐姐,可是我姐姐就算如今混得不如当年,那也不会喜欢一只这么朴素的耳坠啊。而、而且,你不是说你们是君臣之谊吗?君臣之间,怎么能送耳坠呢?”
晏棠颔首:“所以,也不是送给你姐姐的。”
李鱼桃垮下脸。
她攒紧手心,耳坠几乎嵌进肉里:“我也没有见你有什么心上人,与什么娘子通信。纵然你与旁的娘子通信时,我并不知情,但你明明说过,你忙于大业,没有心思谈情说爱。你怎能出尔反尔?”
晏棠:“我没有出尔反尔。”
他拉过她的手,掰开她的手心,不让她紧握那枚耳坠。
他看到她手心被压出来的红痕,眉心微微蹙起。
窗外的金光落在他的睫毛上,他露出的神色,又让李鱼桃意动。
李鱼桃眨眨眼。
晏棠:“痛不痛?”
李鱼桃摇摇头,在他抬头看她的时候,她转过脸看窗外。
青年身上的花香沾着桌上木头、贝壳的潮气,又软又暖。他的手指擦过她掌心,李鱼桃心尖,如同被人轻轻踢了一脚。
晏棠:“不要这样一言不合,便拿自己身体出气。”
李鱼桃小声:“你没有心上人,也不打算再成婚,对不对?”
晏棠垂着的睫毛颤了颤。
李鱼桃悄悄踢他一脚,被他按住手心,斥责看一眼。
李鱼桃小声:“那你的耳坠要送谁?”
“你就必须要知道?”晏棠在她点头后,他叹口气,“不送谁,我自己用,不行吗?”
自己用?
李鱼桃怔住。
她忽然推开他握着自己的手,晏棠手中一空。
他抬头时,见李鱼桃将耳坠贴在耳畔,垂目聆听。
她垂睫安静的样子,雪白恬静,乌发如鬓,像一只洁净的鸽子。
李鱼桃忽而抬了眼睛,盯着他:“我把耳坠贴在耳边,能听到的声音很大,外面有人的说话声,我都听到了。晏棠,你在制作一种工具,用来放大声音。”
李鱼桃轻声:“为什么?你听不见了吗?”
晏棠沉默。
在李鱼桃目露担忧时,晏棠安抚她:“没到那一步,只是偶尔走神时,会错过声音。我怕错过重要讯息,便打算做些准备……”
李鱼桃沉着脸,蹙眉不语,眼见又要攒紧手心了。
晏棠耐心地拉开她的掌心:“这些都是小事,能用外力解决的事,对我来说都不值一提。”
李鱼桃默默一想:倒也是,他这么厉害。
目力变差,会做琉璃镜;听力变差,便做耳坠。
李鱼桃:“可你为什么会这样呢?你找盘瓠大神,是不是和这些有关?”
晏棠轻描淡写:“我与古盘瑶之间,有些事要解决。涉及我自身的事,我不方便告诉你。”
他见她仍是愁眉苦脸,便捏捏她掌心:“好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个耳坠还给我吧,我还没琢磨明白……你不是想七夕去宋州玩么?我同意,你去吧。”
李鱼桃又被他赶着出门,她不情愿。
她疑惑:“什么叫‘我同意,你去吧’?你不和我一起去吗?”
晏棠垂着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李鱼桃听到他含笑说:“你看到了,我要忙的事情很多,恐怕……”
李鱼桃:“你若是不去,我就找孟郎君陪我去。”
晏棠抬目,飞快看她一眼。
他慢吞吞道:“他恐怕不行。好歹是二当家,他该操心巫女的事了。突破巫女防线的机会就在最近,他不应该陪你在七夕时节玩耍。”
李鱼桃:“他要审问槐也吗?那我其实可以跟着……”
“不行,”晏棠打断,轻声细语,“你若要人陪,我派两个弟兄跟你一道……”
“我不要,”李鱼桃痛快拒绝,“万民寨弟兄们没什么不好,但是与我兴趣不投。他们没办法陪我吟诗作赋,听不懂我的喜好,只能帮我打架,不能陪我说笑。我就要孟郎君。”
晏棠垂着眼,不语。
李鱼桃:“如果实在不行,我要你陪我上岸。”
晏棠抬目一眼。
李鱼桃扭头看天窗:“退而求其次,也不行吗?你若全都不行,我就一个人去。
“若是遇到坏人,觊觎我财物;若是遇到采花贼,觊觎我美色……七夕佳节,宋州还是连结汴河、江淮的重要城镇,谁知道街上会遇到些什么人呢?”
晏棠目光幽若,睫毛如蝴蝶般轻轻闪了一下。
李鱼桃昂然挺胸,面不改色。
他终是轻轻笑了一声,语气软下:“好,我陪你一道上岸。不过,我有自己的事要做,还是得安排几个弟兄给你。鱼娘,我不能时刻陪你。”
李鱼桃眉眼弯弯,心中欢呼。
她达成自己的目的,转身要出舱。
不过离去前,她伏在门上,试探地叫了他一声。
晏棠抬头。
李鱼桃放下心:还好,没聋。
她贴着门,盯着他手中的耳坠:“郎君戴耳坠,很少见,我从来没见过。如果你做好了,可以让我玩一玩吗?”
这要怎么玩?
晏棠神色古怪,却本着“不算大事”的心,随口应了。
李鱼桃得寸进尺地盯着他的手:“你既然会做耳坠,能不能为我也做一个呀?
“我不要你那么简陋的,我要漂亮的、闪闪发光的、别人都没有的、只属于我的。我贵为公主,跟着你沦落荒野,难道我一点特权都享受不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