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们和中原准备开战了，开战需要筹备兵马。但宁国公主想把时间拖到十月，等秋收后再开战。为了争取这个时间，我们便要北上汴京，提前和少帝对上……我们走了，这里就只留下宁国公主了。
“这原本也没什么。宁国公主那边也不是无人可用，但阿染偏偏觉得殿下很可怜，他想回去。晏时芳不同意，他对阿染有别的安排。二人便吵了嘴，阿染说，时芳对他从来就没有安排，只是让他玩，船上只有他一个闲人。
“今天，阿染就留了一封书信，跳船跑了。”
孟疏意托腮端详少女：“我看时芳很伤心，你不去安慰安慰吗？”
李鱼桃震惊又迷惘。
她还瞪孟疏意一眼：“我为什么要安慰，跟我有什么关系……阿染也真是的，怎么能叫‘只有他一个闲人’呢。我也很闲啊。他这不是把我也骂进去了吗？真是的。”
她大大叹口气。
孟疏意眼中笑意加深。
趴在船头栏杆上的少女，布衣长裙，因不会梳复杂发髻，而只用发带松松绑着一头青丝。
晏棠实在会打扮她，衣饰看着不昂贵，却花团锦簇，零碎物件挂满一身。江风浩浩，少女面白而发浓，眉目清丽而唇红齿白。
这个小美人，是他们这艘船上，最鲜亮的颜色了。
李鱼桃又叹口气。
孟疏意故意道：“阿染跳河跑了，莫非你也要跑？那可不行，我是特意来看着你的。”
李鱼桃：“哼，晏棠当然要你来看着我了。他当然怕我逃跑，去找我姐姐说他坏话。你和他就是一丘之貉。”
实则孟疏意来此，并非晏棠安排。
孟疏意却也不说，只笑眯眯：“可你长吁短叹什么？”
李鱼桃烦恼：“阿染居然想找我姐姐，可他俩年龄相差太大了吧？而且我姐夫……哎算了，已经不是我姐夫了，但我偷偷看过……总之，我觉得不太合适。”
孟疏意再饮一口酒，在船舱顶上换了个坐姿，显得更为风流妄为了：“可阿染并不是爱慕宁国殿下啊。”
李鱼桃：“谁说的？”
孟疏意：“晏时芳说的。”
李鱼桃嗤笑：“他的话最不能相信。”
她想到当初自己还在十万大山逃亡的时候，晏棠和她初次提起晏染，便说晏染和李簪春不是李鱼桃以为的那种关系。
那时候李鱼桃半信半疑，而今看，晏染都反抗他哥逃跑了，怎么可能不是那种关系？
晏棠就是自欺欺人。
是不是天下的兄长与姐姐，都喜欢管束弟弟妹妹的情感呢？
孟疏意带笑的声音，打断李鱼桃的思考：“阿染信就行。时芳的话本来也不是说给你听，他是说给阿染听的。阿染单纯，只听他的，他总要为阿染多考虑一些。”
李鱼桃愣一下，垂头。
她又喃喃：“那么，晏棠会这么善罢甘休吗？”
“他会啊，”孟疏意道，“你是不是对他有误会？时芳是很温柔的一个人，阿染已经做出了选择，他也许不会欢喜，但也不会肆意破坏。”
这话，李鱼桃便不知道怎么接了。
她有种被蜜蜂轻轻蛰一下的感觉，无论是反驳还是认同，都触及她的一腔阴晦心事。
这让李鱼桃再叹了口气。
孟疏意被逗笑了：“到底怎么啦？你这是为阿染担心，还是为宁国殿下？难道是晏时芳？”
李鱼桃找借口：“我只是觉得，这不是晏棠的作风。我听说，阿染在之前，昏睡了整整十年。如今阿染好不容易醒来，如果我是晏棠的话，就会忍不住把阿染挂在身边，走到哪里带到哪里，才肯放心。”
她抿一下唇，小声：“万一我的姐姐或弟弟，在与我分别很长时间后再次现身，而天下局势不好，要准备打仗，我想一想，都觉得受不了。”
所以，李簪春肯放她走……
她愧疚不安时，听到孟疏意笑：“这你倒不用担心了。阿染是生是死，时芳即使在千里之外，也会知道。”
“他真成山中妖怪了，会读心术啦？”李鱼桃一愣一愣的，“他和阿染何时有这种感应了？”
孟疏意从船舱顶上跳了下来，翻出一方帕子，给她看他自己的一块玉石。
这块玉石原本被孟疏意贴身藏着，如今拿出，还带着他的体温。
李鱼桃原本赧然，不想触及。但是目光一瞥，她看到玉石中有什么。
她倏然伸手接过，抚摸玉石，见到其中刻着一棵松柏树。
玉石刻功极佳。江风吹过时，她摇晃手中玉石，隐约看到松柏的叶子摇了一下。
李鱼桃惊讶：“好巧思！这是把松叶放进玉石里，雕刻的吗？”
孟疏意“嗯”了一声：“这是晏时芳为我们做的。
“山寨弟兄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块玉石。
“里面所刻的，都是活物放进去的。有的是花瓣，有的是药草，有的是随手捡的树枝……晏时芳在其中加入了古瑶族的‘蛊术’，什么子母蛊互相感应，同生共死什么的。
“你消失后的两个月，晏时芳和平木村人讨教蛊术。村人们不会蛊，但现任村长是善琨的弟弟，又跟着蓝姑很多年，到底有一些印象……晏时芳便捣鼓出了这种玉石，发放给了我们每个人，代表每个人的生命。
“我们出门时，玉石会交给亲人、朋友、挂心之人。这样，若我们死在外面，被留在原地的人，就会知道了。
“这种东西，是不是很了不起？只有晏时芳能想出来，也做出来。”
孟疏意轻声：“我没有亲人，我的朋友都和我一同出远门，我的生死也不必和人报备。我的这方玉石，便收在我自己身上了。
“阿染的，则在时芳手中。我见过阿染的玉石，里面是一丛水中捡起来的浮萍叶子。我看到的时候，叶子碧绿，尚且清新，可见阿染正活蹦乱跳。
“这样，即使阿染远行千里，他的兄长都会第一时间知道他是否平安。”
李鱼桃手指轻轻抚摸孟疏意的玉石，心思混乱，几乎想去摸自己腰下的那枚“月上桃花佩”。
她的玉佩刻字“月上桃花”，但和田玉上雕刻的，是灼灼棠花。
不会吧。
那上面的棠花，不会是她以为的那样吧……
她简直忍不住要当着孟疏意的面去检查自己的玉佩，她努力克制，导致她按压玉石的力道便有些加大。
孟疏意不由得低头，几乎与她脑袋凑在一起：“你小心些啊，别把我的玉石捏碎了。我到哪里找一枚新的来？”
李鱼桃：“我哪有那么大力气？你自己都没捏碎，我怎么会？”
孟疏意：“哦，那你就是见到稀罕物，想抢走了。”
李鱼桃：“并不是！”
二人小声吵闹，吵闹中带着一种说笑的意味。
江风拂动，在此间原本寻常，李鱼桃却在寻常中，闻到了花香。
像是一种做坏事被人抓到的心虚感，李鱼桃猛然抬头，见到晏棠从二人身边走过。
他并没有看她。
李鱼桃怔了一怔。
她握着手中玉石，更加用力了。
孟疏意低声：“他心情不好啊。”
李鱼桃：“应、应该吧？毕竟阿染跑了……”
李鱼桃忽然加大声量：“他是不是去我舱房去了？他、他肯定要做坏事，我、我去看看！”
李鱼桃急匆匆将玉石还给孟疏意，提裙去追晏棠。
孟疏意靠着桅杆，啧啧一声，懒洋洋地晃着手中玉石。再吟一口酒，他打算去审问今日的槐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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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鱼桃气喘吁吁奔到自己的舱房中，在门口碰上寨中弟兄们出来。
大家朝她打招呼，她一一应了，深吸口气推门而入。
进去后，李鱼桃几乎不敢认这是自己住了几天的小屋：桌上“滴答滴答”，放置一个小型沙漏，可以判断时辰。
木桌上的茶壶边，也有一个机关在“擦咔擦咔”地转动。
她不明白这是什么，走过去看到这个器具上有一个按钮。
她好奇拨动一下，便听到水流汩汩，茶壶倾倒，热茶汩汩涌出，正好落入茶杯中。水流又正好在快接满一杯茶的时候，自动停滞。
她“哇”一声，还没玩够这个小机关，无法将机关从桌上取下后，一扭头，看到床板外换了新的秋罗帐子。
秋罗帐子垂落，里面隐约有几个矮矮黑影。
李鱼桃跑到床边，掀开帐子，便看到沿着舱壁的一侧，摆着两个一只手掌般大的木偶小人。
是李簪春和李叙河！
和她在天和八年端午夜买到的、晏棠亲手刻的，十分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
那时候的木偶小人，仅仅是木头。而今这两只小人中不知道加了什么，四肢可以转动。
小人被李鱼桃捧在手心，头颅被李鱼桃拨动一下，一点一点，娇憨模样，当即逗得李鱼桃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