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呢?
在李鱼桃的记忆中,姐姐是最端庄温柔的姐姐,弟弟是最懂事勤勉的弟弟——
“哗啦啦。”卷动的珠帘沙沙,帷幕飞扬,一重重金銮之光浮照,深深幽宫曲径弯折。
“姐姐?”少年声音将李鱼桃唤回神智。
素面屏风一节节转开,一红底窄衫少年站在长桌后:“你好久不说话了,是身体不适吗?若是身体不适,你不必来看我的。我只是被长姐罚抄书,又不是真的坐牢。”
珠罗绮绣,耀眼夺目。
屏风后的少年天子头戴直角幞头,悬腕写字不住。他忙里偷闲,朝她粲然一笑,大袖招展,琢玉将成。
李鱼桃深一脚浅一脚走在空旷大殿中,倏而意识到这是弟弟,这是皇宫——
“旭奴!”
李叙河惊讶地看着姐姐眼中光从迷茫变得激荡,继而水波粼粼。她冲了过来,要将自己抱入怀中。
十六岁的少帝已不适合与姐姐搂抱。但姐姐情绪这样激动,他还是在犹豫后,站在原地,任由自己被抱个满怀。
李鱼桃仰头捧他的脸,睁大眼睛细细端详,眼中泪光点点:“我做了一场梦,我以为你出事了。你怎会和姐姐离心呢?旭奴,你发誓,你不会跟姐姐生龃龉。”
李叙河被她捧脸,捧得脸红,睫毛飞颤。
少帝乖巧又认真:“二姐说的是长姐吗?你放心,我知晓长姐让我读书背史,是为了我好。她希望我长成一个好皇帝,再让我亲政。我不会听别人的挑唆,你也不要听。
“二姐,我偷偷给你留了一本画册,我拿给你……”
李鱼桃被弟弟哄得破涕而笑。
李鱼桃看看左右无人,她凑近弟弟耳畔,可可爱爱道:“我其实偷偷给你裁了一身骑服,我带你出宫……”
姐弟二人这时听到殿外一声:“你们两个小鬼,又凑一起编排我。鱼娘更果断,要带着旭奴离家出走,我怎么办呢?”
这轻柔温婉的女声,来自李簪春,镇国公主,宁国公主。
李鱼桃握着李叙河的手,手指轻轻地抖一下,意识到这个场景,其实是自己穿越时光之前的一次日常。
弟弟因为读书时说错了话,太傅们跟姐姐告状,弟弟被关在寝宫抄书。
李鱼桃悄悄去看望弟弟,没想到姐姐也不放心,也来探望。
那日他们仨——
殿门訇然大敞,日光如万丈瀑布般倾泻而下,姐姐的身影沐浴在日光后,看也看不清。
李鱼桃往前走,忽而觉得自己握着的手空了。
她回头朝后方望,纸屏桌几轰然皲裂,少帝瘦薄的身影站在角落石柱后,阴霾鬼影吞没他。
李簪春在前方,声音幽微:“鱼娘,到我身边来。”
李叙河在后方,声音泣血:“二姐,救救我。”
这么荒唐,一定是梦。
日落沉殿,红云烧檐,一切天地旋转。李鱼桃呆滞原地,泪水扑簌簌挂在腮面上。
她不知自己为何落泪。她欲上前也欲后退,但她终究看着姐弟,被夕阳魅影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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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棠在黄昏时回到山洞中。
孟疏意他们还没有找到这里,而李鱼桃竟然还在沉睡。
这么能睡啊。
晏棠蹲在少女身边,神色淡漠,再次仔细看着她的面容。而他这一次已经下定决心。
杀了她,自己独自下山,行此行真正目的。
晏棠要拨动袖中机关时,身后的夕阳斜斜散入,照到李鱼桃眼角的泪渍,她皎然鲜妍。
晏棠心中哂笑一声,继续将机关朝下拨。
银针若直直射入咽喉,她不会有任何痛苦,会在睡梦中死亡。
机关将要推到最下方时,晏棠无意识地瞥目,看到了她腰下所系的一块玉佩。他尚未看清玉佩图案,先看到玉佩上的刻字,“月上桃花”。
这字迹……
是他的。
晏棠倏然色变。
机关推到最底,银针从机关筒射出。万般紧急时,青年脑中只剩“她不能死”这个念头。
他身子冲上前,将李鱼桃抱入怀中,抬手挡在二人之间,捂住她颈。
“刺——”
银针钻入晏棠的手背,他半身骤然一麻,只来得及低头握紧她的玉佩。
与此同时,怀中被他抱紧的李鱼桃,眼皮下,眼球动了动。
她被陌生青年抱在怀中,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整个人还有些沉沦在噩梦中。她尚未清醒,只觉得这里不对,浑浑噩噩去摸自己的弓:“你是登徒子吗?”
晏棠心中思绪万千,忍着手背上的痛意,低声柔道:“夫君也算登徒子吗?”
作者有话说:
你有问题,你的问题大大的!
第9章 鱼儿游向第一场梦9
夫、夫君……
李鱼桃满心都是:【他觊觎我。
他趁我睡着时,觊觎我!】
是啊,倘若她有个心上人,在她最喜欢他的时候过世了,那她也是要魂牵梦绕一年、两年……嗯,顶多三年的。
李鱼桃在一声“夫君”的调戏下,呆若木鸡,满脑风暴。
而在晏棠看来,被自己搂在怀中的少女,不当骄傲小公主的时候,瞳子湿润,眸心明亮,看起来好是乖巧。
她也许没睡醒。
他若想试探什么,得趁着她睡意惺忪的此时。
于是,晏棠忍着自己手背上的痛意,坚持地拽紧少女腰下的玉佩,用指腹摸索其上图案与文字。
他心乱如麻,觉得自己陷入一场被命运戏弄的荒诞中。
玉佩上“月上桃花”几个字是他的笔迹,他师从蜀中大家,又因故沦落为匪。可他从来不会把私有物赠予他人。
孟疏意的“晏棠对昭宁公主思之如狂”说法,可信度正在逐渐提高。
晏棠指腹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垂下长睫遮掩自己眼中神色:“这玉佩,是你的吗?”
李鱼桃仍在发懵,凭本能而答:“自然是我。”
“何人给你的?”
“宫女随便搭配的呗,”李鱼桃不以为意,“我每日的衣着有尚服局派司衣来打理,她们照看我的妆容、衣饰、香泽……”
晏棠:“写字‘月上桃花’,为何图案却是棠花?”
李鱼桃:“我怎么知道……”
说话间,落在少女脸颊的碎发,随她呼吸,被她吹开一绺。
李鱼桃慢慢回神,想到自己今日的处境,必然让尚服局派来的两位司衣痛心。没有扈从、女史、宫奴,她再没有能力搭配衣饰了。
她将变成一个发臭发霉的公主。
李鱼桃同时注意到自己被陌生青年搂抱的姿势。
晏棠还想试探她的玉佩,怀里的小娘子鲤鱼打挺一样翻身而起,嗖嗖嗖爬着往后一蹿,将她本就没离手的弓弩抱在了怀中。
虽然她的弓上没有了箭,但小娘子蓬头板脸,好严肃。
晏棠低,眼睁睁看着那枚玉佩从自己指间流走。
又浪费了一枚针,暗器筒中便只剩下最后一枚。
杀她好难,意外频频。他没有信心,而她的玉佩暴露出了更多秘密。若能查清她身上的疑问,同时得到她的信任,之后再杀,可行性更高。
晏棠朝那警惕摸弓的小公主,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在下只是想检查一下,小娘子奔逃一夜,是否身上有伤。”
李鱼桃:“有伤也与你无关!注意你的身份。”
晏棠怅然:“如今不是你我一起奔逃山寨、同病相怜的时候了,小娘子自然对在下几多提防。”
他这一句话,说得李鱼桃反思自己是否没良心。
这种反思不过一息,李鱼桃就原谅了自己:贵为公主,沦落荒野,谨慎一些,多么机灵啊。用得着他批评?
不过他这么说话的时候,一手按着另一手摩挲,蹙眉忍痛。
李鱼桃顺着他目光看两眼,惊住了:“你流血了。”
那手上的血,自然是那根银针带来的。
晏棠不动声色:“孟疏意是暗器高手,你我被他追杀,他若使出下三滥的暗器手段,你我防不胜防。在下也是发现自己中招,这才担心小娘子与在下一般的。倒让小娘子受惊了。”
孟疏意多么冤枉!
而晏棠说谎信手拈来,还在思考如何从她身上探查更多关于玉佩的秘密。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那枚玉佩,但见玉佩流苏璎珞轻晃,少女裙摆流动。
眨眼间,她跪着挪步过来。
李鱼桃抿着唇,低头捧住他那正在渗血的手背,仔细观察。她散着发坐在他身前,从怀中取出帕子。
他回过神,指节颤一下,欲往后缩。
李鱼桃:“别乱动!我是不会医术的,但你的手总要处理一下。希望没毒吧。那个孟郎君,喜欢下毒吗?”
晏棠睫毛轻轻一眨。
他盯着她的发顶:“也许。”
李鱼桃惊:“啊,他好歹毒!真是料不到,他长得眉目端正,却是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