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棠身上有光。
他在发光。
夏日树木蒙茸,柳绦垂碧。郎君周身的光,宛如烟络横林、山沉远照:“人生各各有所欲,讵得将心入君腹。”
这是说,人皆有私心,旁人焉能全然懂他。
是啊。
她如何能因一场火,全然否定晏棠呢?
李鱼桃看得入神时,李叙河不光过来,还带来了一个小厮。
这小厮不认识皇帝和公主,却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说他们今日是被做局了。
他的主人正是陈梦梁——
“有人逼我们大人今日来为难晏郎君,要我们大人死在今日,好污晏郎君的名声。不光如此,陈家这次入京的三十口人,全都会死在今日!”
难怪李鱼桃觉得陈老神色不对,隐有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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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刻钟后,李叙河说:“也许有诈。”
李鱼桃:“即使有诈,也不能不管。旭奴你观察此间情形,我出城……晏棠好像有可以快速联络的机关鸟,你问他怎么用。”
昭宁公主带着二十个卫士悄然离开争吵不休的议事堂,上马前远远望那处风起,激昂出众的三人一眼。
郎艳独绝啊,却有整整三位。
第58章 枯竭中第一朵花开26
李鱼桃出城后赶路,前路有乌泱泱一群人奔来。粗略一看,大约有二十人左右。
那群人中传来娘子疾呼:“前方是殿下么,我们来助你了!”
李鱼桃紧急勒马,定睛观察奔来的一众人。她觉得他们眼熟,其中一个脸色黝黑的娘子,更在前些时候与她相处过。
李鱼桃惊讶:“郑二丫!你们都是郑门村的村民,我没记错吧?我现今有要事,恐怕……”
郑二丫在村民中并没有太多话语权,只是抿唇而笑。
一个壮士挤到最前方,朝李鱼桃仰望:“殿下,你和晏郎君帮我们村改工具、改水利灌溉,我们一直想找机会谢你呢。”
水利灌溉什么的,和李鱼桃并没有关系。
她如今心急如焚,只怕晚一时,就要误了陈老一家人。
幸而这一次,对面终于说到关键点:“我们听说晏郎君要去陈老家救人,我们感激晏郎君,想帮忙一起救人。”
郑二丫插嘴:“没想到是殿下亲自来的。殿下和晏郎君一起来了吗?”
李鱼桃勒紧马缰。
她质问:“你们怎么知道晏棠今日要去陈老家救人?”
村民们七嘴八舌,最后还是出头的壮士总结道:“陈老那种大人物,搬到汴京住了嘛,住咱们外城。前几天,陈府说要开学堂,教我们识字,我们村里好些人都去打听消息了。陈家人口那么多,需要置办的物什也多,我们村有人在集市摆摊。一来一往,大家就认识了。
“村东一个卖肉的人说,陈府最近买了好些刀啊,剑啊这类的武器。
“昨天,我们村一个婶子说,她在集市上遇到陈家下人说。那下人一脸苦的啊,说今天大难临头,唯有晏郎君会救他们家。”
众人激昂:“虽然我们没太懂晏郎君和陈家的事,但我们商量一下,晏郎君刚当大官,估计他也没啥人使唤。救人就得要人啊,我们村愿意跟着晏郎君救人!”
这群人凑一起出村,其实是商量着去内城,看能不能中途遇到晏棠。
他们没遇到晏棠,遇到的是李鱼桃。
帮着公主救人,听起来更厉害了!
单纯的村民们不懂,跟随的卫士们窃窃私语。李鱼桃坐在马背上,后脊惊出一身汗。
这是一个局。
她在“锦平院”中,通过陈老的小厮得知,陈老被人逼迫,不光陈老今日要自尽,陈府上下三十口人,皆会在今日自尽。
只有这样,这么多人命,才能拉下晏棠。
但是自尽的人,为什么需要买刀剑?难道自尽还需要用武器来自卫?
又为什么,陈府的下人恰好和郑门村的人贫舌,让郑门村人想要出力?
如果陈府下人和郑门村村民的接触是故意的话,那么“锦平院”中那个传话的小厮,是否也是故意的?
冷静,李鱼桃。你仔细想想,如果不是你亲自出城,这件事会迎来什么样的走向——
李鱼桃闭上眼,推演这件事的发展。
如果晏棠没有撞上那个小厮,或者那个小厮没有来得及说出信息,那陈府今日死的人太多,晏棠逼死陈老的名声洗不掉了;
如果晏棠发现了小厮,他被困“锦平院”,只能安排自己的人手去陈府救人。人手会在中途撞上郑门村的村民,乌泱泱登上陈家去救人。
倘若这时候,陈家说他们私闯民宅呢?
陈家是买了武器的。
陈家的下人们之前是和郑门村接触过的。
如果陈家下人不是在今日自尽,而是在郑门村村民的群殴下,死尽的呢?
那郑门村要为陈家陪葬,晏棠的“改稻治淤”会就此叫停。
这是这个局的第二步。
下方众人七嘴八舌,压根不明白此间险恶,而李鱼桃逼迫自己想出路。
不去,陈家人会自尽;去了,陈家人会被围殴而死。
对方如何保证,陈家众人一定会死于村民们的手中呢?陈家一共三十口人,各个心甘情愿赴死?人性会如此坚定吗?
而且,眼下局势和对方推测的不太一样了。
对方不知道出城救人的是一位公主。
李鱼桃听到自己大喝一声:“都静下来,听我说!
“我给你们腰牌,你们继续去陈家,但这一次,你们是领昭宁公主之令。你们手上这些武器,全都卸下,武二,你带人收一下。到了陈家,门卫阻拦,你们有绳子的拿绳子捆,没绳子的敲晕。我只允许你们捆绑住人,或者敲晕人,绝不允许出现别的打斗方式。武二,你跟着村民们,一路教他们该怎么做。
“剩下的人,和我一同寻找外城陈府附近的角楼、鼓楼、箭楼……登高处,可能会有卫士暗藏,在监视陈家的生死。”
公主稚嫩的眉眼,因一次次面临这些危机,而不复起初的彷徨,此时宛如冰雪洌冽。
李鱼桃在带人走之前,又忽然问自己身后的一个卫士:“卫明,我记得你出身皇城司,人缘不错。最近,你可与以前的同僚们闲聊,城中卫兵可有发生变动?”
被喊“卫明”的骑马青年回忆一下,摇了摇头:“城中兵马没有变化,还是照旧轮岗。难道殿下是怀疑我们的敌人有调兵之权,调兵来对付陈家?”
李鱼桃心想,陈家现在是不是受害者,已经不好说了……
她不欲多说,当即调转马头,和村民们分开行事。
她和卫士们找到第一处角楼,果然在其上遇到埋伏的卫士。
李鱼桃没有武艺,起初只能躲在楼下,待她拿到第一副弓后,才敢钻出一个脑袋。
少女埋伏在楼下的草垛间,朝楼上射箭。
她的卫士们原本胆战心惊,跟着保护公主,结果发现公主机灵,射箭又确实厉害,便放宽了心,敢离开公主身边,去对付他们的敌人。
射箭伊始,李鱼桃便根据楼上被射中的人迟钝的反应,判断出对方不是朝廷豢养的卫兵。
卫明说得对,城中兵马没有调动过。
这些人,应是民野杂匪、强盗之类。
李鱼桃带着卫士们冲上楼头时,听到楼中最后死的那人,撞响了一口大钟。
这个时候,正是晌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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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分,“锦平院”辩经的双方,吵得口干舌燥。
到底是晏棠还有几分主人架势,叫人上了膳食,请陈老入高阁,众臣子用午食。
众人用膳的时候,晏棠、孟疏意、相微三人,赶往“议事堂”。
方才争执时,晏棠便注意到晏染在人群外频频跳高,只是他当时走不开身。而今,晏棠到议事堂,他发现李鱼桃不在这里,登时有一种失魂落魄感。
孟疏意和相微二人,则更先注意到堂中多了的少年郎君。
少年郎君身着葛青色文士服,面白如玉,眸清湛湛。他看着稚嫩而寡淡,好像是谁家琢玉小公子。但身为朝臣,哪有人不认识的?
三人忙来拜见天子,李叙河正靠着书架沉思。
李叙河看见晏棠,便问:“你真的有机关可以传递消息?朕需要和二姐传递消息。”
晏棠怔一下。
李叙河没有说话,他身边跟随的卫士自然充当少帝的嘴巴。再由晏染着急地在一旁补充,三人终于拼凑出来李鱼桃离开的原因。
那个哭诉的小厮,说陈老是自己主人,竟然在上午,卫士们一个看守不严的时候,撞晕了过去。
晏棠怔然:“恐怕有诈……”
李叙河淡声:“朕也是这么和二姐说的。但二姐说水来土挡,她要亲自去看看。”
李叙河看着晏棠,显然要等那个什么传递消息的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