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陈老,必然是他们读书人的至高所求。青史留名,则是为官者的志向。晏棠难道不为此心动?
这是阳谋。
在端午日无法陷害晏棠后,士绅们想出了这招阳谋,竟能说动陈老这种级别的人物,来拉拢晏棠。
相微心中叹,淡淡想:可惜了。晏棠怎可能不随陈老而去?
相微听到晏棠谦逊声:“先生爱才,学生惶恐。但在下公务缠身,只恨分不出三头六臂,哪有旁的空闲时间?求先生给学生十年时间,十年后,学生再跟随先生修史。“
十年。
庭中窃窃声静,众人惊疑间,有人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嗤笑:你晏时芳以为自己是谁?要陈老等你十年?
相微微怔,看向晏棠,对他生出些意外:他此举,无疑是委婉拒绝。他竟然会放弃这份送到面前的荣誉……
晏时芳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陈梦梁俯眼,看向这个态度谦卑、眉目神色却并不见谦的年轻人。
陈老慢慢笑了一声:“真是可惜。老夫爱才,见你步入歧途,便想劝勉一番。看来你另有主张,要在歧途上一径走到底了。”
晏棠本不欲多言。
若在平时,他绝不多言。
但今日及冠礼,众目睽睽,他无可逃避。他也终于在此时意识到:陈老与他素昧平生,为什么会登门了。
晏棠缓缓抬眼:“何谓歧途?臣素日忙碌公务,种稻治淤、改治耕具、为国写策,在先生看来,竟是歧途吗?”
“难道不是吗,”陈老淡淡,“你不过在行谀君献谗之事,置古法于无物,毫无士人气节可言。大周建国百余年,从无出过疏漏,你一来,便谄媚宁国殿下,要侵夺官吏职权,争抢百姓财利,还一意孤行,不听朝中劝诫。难道如此还不算歧途吗?”
庭院中,众多臣子的神色微微变了,有人带上了隐约笑意。
很多话,他们平日只能弹劾。朝堂有宁国公主把持,他们不敢多说。
但陈老这样的身份,显然不必在意宁国公主。想来,今日即使宁国公主在,陈老也会说——陈梦梁今日登晏家门,这就是目的。
他要当众戳破晏棠的野心,要么带此人一同修史,要么将晏棠打在“佞臣”的耻辱柱上。
晏棠垂目:“陈老如此说在下,有些偏颇了吧?”
--
“是啊殿下,这太过分了,”阁楼上的春桃都听得愤愤不平,“殿下,陈老就是看宁国殿下不在这里,才羞辱晏郎君。我们可以下楼相助……”
李鱼桃淡淡道:“难道每一次都要我帮他?你也太小瞧晏棠了。何况……”
李鱼桃蹙眉,将手搭在额前遮挡日头光线,努力眯眸去看楼下陈梦梁的脸色。
她喃喃:“陈老的神色,不太对劲……”
楼下的辩驳已然开始——
时至今日,晏棠一步也不能退。
陈老的羞辱如此苛刻,他若退,日后如何于朝野立足?
晏棠抬起眉眼,缓声道:“宁国殿下有改革之念,是已看到了朝堂弊端。在下协助殿下,在诸君看来,有挟君献馋之势,诸君看到的是官制改变,先前许多清闲的官位都要一一革除,而在下看到的,却是‘实务’。
“在下一向知晓,士人读书为求名,求气节。诸君在朝在野,皆自诩气节名望,不为五斗米折腰,实在令在下佩服。诸君大多出身大族,即使非大族,此年代能读书、能通过读书进入朝堂的,也很少有贫寒之士。进入朝堂,便如抱一佛脚,早已习惯现今已有的政令,不思进取,不求国盛,只为苟且偷安。
“诸君可以高坐朝堂,自去颂歌气节名望,但天下多少百姓,连为五斗米折腰的资格都没有。
“陈老批判我的‘稻田五策’无事生非,争夺百姓财利,敢问陈老何出此言?陈老又是从哪里得来的说法?是您的学生们说的,还是那些日日登门求学、想拜您为师的朝官们说的呢?在下仅仅做了一点事,诸位便如此警惕……”
“胡言乱语!”陈老严厉,“大周自乱世中起,前有外戚之乱,后有内宦之乱,正是因礼乐崩坏,士子无德!前朝士人鲜蹈礼义、纲常沦丧,正是因臣节不利!老夫带着众多学子修儒学,修正道,正是因我等为国柱石,唯有修己身,才能为世道人心做表率,承威信!你可知,因为你们改这个种地,多少人房子要拆,已经种好的种子要挖出来?这只是一个汴京,而你们妄图推广全国。
“若为官者只求实务功效,枉顾已有法度,朝令夕改,朝廷法度何以立?天下纲常何以道?!老夫不光登门劝你,也一力上书劝导宁国殿下,此乃儒臣本分!”
晏棠:“名节……”
他静道:“是‘平日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的那种名节吗?”
他语气带着嘲讽。
陈老当即大怒:“小子狂妄!”
周围七嘴八舌之声纷纷跟起:“我也这么劝过宁国殿下,殿下一意孤行。”
“凡事都要慢慢来……”
“慢慢来,难道还不够慢吗,”孟疏意的声音,在这时突兀抬高,“宁国殿下执政八年,给了你们这么长的适应时间。我知道你们这些人的心思,你们家中有权有势,有田有粮,你们最怕殿下的改革,最怕晏时芳的起势。在你们看来,什么都不应变,都应沿照旧俗,你们坐在高位上,专心研究学问,为天下人做表率……粮食就会从天上掉进你们的粮仓,苦的只是百姓而已。”
众人哗然:“你一个小小七品官,哪来的资格在这里狂吠!”
孟疏意:“陈老在他人及冠礼提此事是何资格,我便是如何资格。”
吵闹声中,晏棠声音清淡:“我查过三个月的档案,是看足了卷轴,才提出此策的。大周士绅,圈地上亏国课、下病民生,大多荣利禄,趋声势。朝廷从上到下窃权弄私,无人着眼实务公事,几无功过是非可言。在下建议宁国殿下改革,除的正是一些只求名节之辈。”
陈老在这时忽然问:“那相知渺呢?你如何想?”
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晏棠口舌了得,舌战群儒,连孟疏意最后都气不过,开始帮腔。只有相微安静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相微恨不得将自己缩在角落里,可是陈老偏偏不放过她。
她揉揉鼻子,叹口气,感觉自己又一次遇上端午节那日的难题:她背后就是士绅啊,她不能背叛自己的家族啊。
但是要她反晏棠吗?
她今日是晏棠及冠的赞者,晏棠和孟疏意被众人针对,众人更有陈老为领头人,若她此时倒向陈老他们,他们恐怕满意之余,也依然不耻她的行径。
这就是他们所说的“气节”啊。
相微心中啧啧叹,慢慢走出:“依在下之见,在朝廷者,干济则平常,争官则犀锐,部曹则想科道,科道则想督抚,毕智尽能,朝营暮度……”
见她开始引经据典,在场众人大都听过这段文书,面色不快。
而相微说完了:“……无非为一身功名之计。”
相微静道:“在下本欲中立,本觉得名节与实物并非不可共存。但今日情势,诸君见谅,在下只会选择晏时芳。”
--
相微站出,说出“无非为一身功名之计”的时候,李叙河正跟着晏染,绕过众人,想去寻找阁楼中的李鱼桃。
既然及冠礼已经顺利进行,李叙河便不想多事。
晏染胆战心惊,引着李叙河躲开众人,沿着树荫小径走。李叙河听到相微那句话,侧过头,看向那边争执的朝廷众臣。
他们今日所争,一定会上邸报,传遍天下。姐姐的改革如何继续,本就需要邸报,需要众人辩经。
李叙河淡淡想:晏棠很厉害,将陈老的针对,转变成了一场有利于讨论改革的学术辩论。
孟疏意那种没背景的人,倒向李簪春,很正常;倒是相微,想要中立,却夹在他们中间……
但三个年轻郎君被人围在中间,高谈阔论,身如松质如玉,正是意气最好之时。三人临事而不乱,一一辩驳众人,连陈老面色都被说得越来越难看。
李叙河眨了眨眼,目露一丝笑:天和八年的这三位天子骄子,若好好培养,都会成为国之栋梁。
他不关心他们今日的辩论,他只需要辩论结果,说服天下人。
李叙河站在树荫下听住了,几乎忘记去寻找李鱼桃,而忽然听到旁边晏染一声低语:“你是何人?”
李叙河侧过头,看到晏染抓住了一个慌慌张张的小厮。
这小厮脸色煞白,噗通跪地:“郎君,郎君,求你们救救我家大人吧!”
--
片刻时间,议事堂二楼,李鱼桃正因楼下的辩论而心神不宁,时时听得抚掌,又时时紧张担忧。
李鱼桃想到,晏棠曾与她讲过他的改稻治淤五策。其中一策,便是大儒为其背经。而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