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谢谢。”
砚初没有回宿舍,而是在附近的酒店住了一晚,方平陪着她,也在隔壁开了一间房。有人陪其实也不错……至少不会觉得那么孤独。婉拒了方平“在房间另外喝一场”的提议,砚初晚上躺在床上,还是没忍住拿起手机,看看明常又给她发了什么。
晚上他发的是一些照片,他的生活,他的宿舍附近的花开了。
“我们今天聚了个餐,”他说,“我很想你。”
砚初躺在床上,看着他发来的花。
看了很久她丢开了手机,她又想起了他,也想起了东山。早知道就不去他家了——那粗粝的手感,还在像蛇一样,顺着手臂皮肤往上爬。她抖了抖。她当然知道不该迁怒他,可是她还是克服不了自己。这样的明常,怎么会来自这样的家庭呢?
你说男朋友的家庭环境重要吗?
晚上喝的几瓶酒已经进入了血液,让她觉得有些晕。她想找个人聊天……可是想了想,竟然一个人都不适合。她闭着眼睛想啊想,想了很久,眼角又落下了一滴泪。
第二天早上九点还是被方平call醒的。砚初和他一起去楼下吃了早餐,方平的助理已经来接他了,看见了砚初的时候,还看了她好几眼。
“陈小姐好。”
小罗是认识她的,热情地打了招呼,很有礼貌。
“你好。”砚初说。
方平笑了笑,往砚初身边走了几步,得志意满的模样。
“这个中秋砚初你有什么安排?”吃早饭的时候方平又邀请她,“要是你有时间,不如来我家一起过。我妈最近学会了酿玫瑰露,你到时候也可以一起尝尝,不错的。”
“……再说吧。”
去年中秋的时候——砚初想起了什么,心里叹气,只是又说。
周末已经不用回学校了,实习期的大小姐直接去了东富申城公司,这里面已经有了她的办公室,就在那个极少启用的董事长办公室旁边。
大家都在和她打招呼,显然周六东富也有很多人加班。到了座位上,砚初打开了电脑,里面好多邮件。
大河基建已经开始招标了。
推进器P8版本行业标准公告。
第三季度财务报表。
员工意外身亡处置方案。
她也听了几个会,是基建工程部开会讨论基建的底标。什么流程,什么日程表,要打通什么关节,派哪些人过去,红包送多少,中国的价格,国外的价格,供应链怎么样,非洲局势怎么影响了价格。
这些都是信息。
“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最后主持人挨个问,“李副总您这边还有什么指示吗?”
“没有。”
“财务Kate经理这边呢?”
“没有。”
“基建总处张辉经理呢?”
“我就是还要和Kate说,我们的进展要加快,签证马上开始办,你帮忙尽快签单批款啦。”
Kate说了“好。”
“人资呢?”
“我这边还有,”人资说,“请把出差人数名单和时间尽快确认下来发给我,大河国好的酒店不多,资源很紧张。现在还有瑞安也在那边建设基地,在和我们抢酒店,”
人资说,“我们需要先确认时间和人数,好为大家预定酒店,免得过去没地方住。”
砚初靠在椅子上皱眉。
“有第二方案吗?”砚初问,“到时候定不到酒店怎么办?”
“我们也有第二方案,”人资说,“因为后续酒店需求越来越大,我们准备租一栋办公大楼来改造成临时宿舍……”
“那陈顾问这边还有什么指示吗?”
等人资说完了,主持人继续问她。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第一批五十六个人过去派驻,大家都很辛苦。”砚初继续说,“激励方案要尽快出台,对为公司开拓疆土的员工要给与激励。”
“好的!”主持人声音大了几分。
“我这边会马上安排人资出台激励方案,”李副总说,“下周一线弄出一分先给顾问过目。”
“好。”砚初说,“谢谢。”
“也感谢顾问体谅一线员工的辛苦,”李副总客气了几句,“到时候也要请顾问帮忙送签董事长——”
“我来送。”
“送签董事长”是个难活。大家好像都很怕爸爸,不过爸爸脾气是不好。砚初一口答应了下来。顿了顿,她又说,“这次招标建设,我也会亲自去。”
会议结束了。
中午也到了,这边的助理给她提来了盒饭,里面还有白切鸡。只是这家的白切鸡不好吃,砚初随便吃了几口,丢开了。她翻了翻手机,手机里还有孟郊给她转发了一条新闻。
“学联主持国际学生交流活动”
“近日,学联主持了一场国际学生交流活动。来自多个国家的留学生与中国学生代表齐聚一堂,围绕校园文化、学习生活等话题展开了热烈讨论。活动中,学联主席明常对各国同学的到来表示欢迎,并介绍了学联服务同学、促进文化交流的宗旨。中外学子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畅所欲言、互学互鉴,现场掌声与笑声不断。此次活动增进了中外学生之间的友谊,为校园国际化氛围的营造贡献了青年力量。”
只是一段文字,发布在一个和学联有关的点击量极小的政府网站上,只有几行字,也没什么图片,砚初看了几眼才找到了明常的名字——她丢开手机,然后叹了一口气。
工作果然才是疗伤的最好方式。
刚刚开会的那一个小时,她忘记了明常,也忘记了失恋。今天下午她还要去参观东富重工的工厂……这也是董办给她的培训日程之一。
“你们瑞安派了多少人过去了?”
吃完了饭,她给方平发了信息。
“怎么了?”方平很快打了电话来。
“你住哪个酒店?”她又问。
·
·
“晚上有空吗?我们一起去逛街?”
“不去了,要和女朋友打电话,谢谢。”
低头看看手机,明常低头敲字,神色不动,婉拒了张薇的邀约。这是京城遇到的女孩……如今时代不一样了,很多女孩子都很主动……到了京城换了环境,好像主动的女孩比学校更多了。
他已经有女朋友了。
只是这段时间,女朋友生气了。
不是生气,是被他的父母吓到了。那天他送走砚初之后,回到家里父母和二姨还添油加醋地和他说了砚初很多的坏话,比如什么娇气不吃饭听不懂话不会做饭。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满目黄土,只觉得自己此刻都还记得心里突然涌现出的那股绝望和愤怒。
在那一瞬间差点击垮了他。
他很快压下了这股情绪。
弱者才会绝望,强者必须应对。
明常靠在椅子上,穿着白衬衫。到了这边算是公务,他必须也要有公务的着装了——只是从八月二十七到现在九月十号,不管多少次的复盘,他都还是没有找到可以规避这种情况的地方。
只要砚初自己突然去到他老家,这就是一个死局。回了张薇的信息,他又翻开了砚初的微信。砚初还是没有回复他。
“别气了。”他又低头打字,“我下周去申城看你,我当面和你解释。”
道歉,是要道的。到底是他的错。
至于他的父亲母亲——这段时间,这个他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又那么水灵灵地被提到了眼前。明常靠在椅子上,神色不动。到底是他错了。孝顺从来都是一个伪命题。孝顺孝顺,孝而不顺。父母和子女的立场从来都不完全一致,他早就应该把父母管教敲打起来,而不是以他们贫弱为借口,放任他们的无知和愚昧。
才坏了他的事。
父母有过,子当谏之。
没管教好父母是他的错。那天砚初离开之后他第一次对父母发了火,问他们到底和她说了什么,怎么把人气走了。母亲当时就哭了起来,说他翅膀硬了,还没有媳妇就忘了娘了。他记得自己问她,“我翅膀不硬,以后就天天在这里给你种玉米吗?娶媳妇要几百万,你拿钱给我?”
“我哪里有钱?你是逼死我——”
“要钱你没有,我自己谈了,让你别和她说话也不行,那要怎么样?”他记得自己很冷静,“我刚刚不是和你说了?让你别和她说话,端个凳子给她坐着,好茶好水伺候着。她要是和你说话,你就说你听不懂。那刚刚你们又拉拉扯扯的做了什么?你说我逼你,好,我不逼你。我现在是心灰意冷了,这辈子不结婚了,也不读书了,就回家来一起种玉米,一人一天一个饼,你爱这么过,大家就这么过。”
“那隔壁村——”
“我要是不读书了,别人还愿意嫁过来吗?”他记得自己说,“她愿意嫁,是看中门口两颗枣树了还是看中了这个土房子?我现在就说了,我以后要结婚,肯定是要娶外地的女生,既不会做饭也不会种玉米还很娇气的那种。你们要是聪明点,就好好和她相处,她高兴了以后就多带孙子回来看你们。要是她不高兴,我哪里管得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