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初你以后来这里住不?”她二姨问。
“呵呵,不住。”砚初看着她头上的白发,一口否决。
“以后嫁到咱家来,就在这里住。”旁边的女人说,“这里就是你的家。”
“这不能是吧?”砚初冷笑。
“好好伺候公婆。”
“你就住这里,让尕娃出去挣钱回来给你们用——”
砚初使劲动手,想挣脱她的手,她们还在说,“你就在这里就好了!也不要你做事,就煮饭洗衣服!照顾公公婆婆!把玉米一种!你妈腿不好,下不了地,以后你就种玉米——你会种玉米不?”
“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来我家里还有事,”砚初用力扯回了手,站了起来,“我先回去了。”
也许,是她找错地方了。
她就不该来。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明常来自这样的家庭……她难以置信。他身后到底都有什么?这样的家庭,这样的父母,她是受不了了。
现在就连明常,她感觉都有点陌生了。
“别走,”那女人说,“尕娃还没回来呢!”
“不等他了,”砚初觉得有些气,眼睛也有些热,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顾女人的拉扯她走到门口,那群女人也跟在她身后。看了看门口的枣树,砚初想说什么,可是什么也没说。
“你别走,”他妈也跟了出来,还在伸手来拉她,那么用力,“等尕娃回来。”
“我不等了。”
“要等!”
“我不等——”
“要等。”她捏着她的手,钳子似的力气那么大。砚初挣脱不了。几番拉扯之下,终于又有人喊,“……尕娃回了咧!”
这么多年,他独自一个人,走过无数的艰难险阻。从镇上的小学读书,一直考到全省最好的初中和高中。他一路过来,努力学习,也要参加活动。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和各级领导报告过,也独自面对着台下几百人开过会。他用尽全部的力量,终于走出了东山去了申城也去了京城。他见过了大佬,也见识了另外的世界。
他一步步走得辛苦,却也走得脚踏实地。他开智早慧,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家境和情况,其实也并不为这样的家庭自卑,因为这就是事实。他读过太多书,能够面对一切,以为自己已经心境圆满,可是从来没有这一天会想到自己会像今天这样紧张。
紧张到看到砚初发来的那张照片,心脏就已经拧成了一团。是她的手机发来的照片,屏幕里却是他家的墙。那些他的奖状,红的黄的,新的旧的,都满满贴在墙上。
不应该是现在。
不应该是现在。
现在太早了。
不该是他根本没有工作,也没有底气去谈这件事的现在。不顾舅舅的挽留,他没有在舅舅家留下来吃饭,提前离开了。作为在“舅比天大”的东山,舅舅风俗意义上是母亲在明家的靠山和底气,母家的舅随时有“检视”母亲在明家生活质量的权力——所以母亲要求他每次回来都去看望舅舅,他也执行了;而他的执意离开也是一种很大的失礼。母亲打来了几次电话,对他失礼的失望和不满已经透过电话传来,可是他没有理;
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他必须阻止。他找了一个车送回自己回家,高原的山路弯啊弯,村子的山坡出现在眼前。他看见了停在村口的黑色的奔驰,号牌是GA,驾驶位上还坐着一个精壮的男人。路过这辆车的时候三轮车没有停,搭着他进了村子,拉起了一阵黄色的尘烟。
进入村子,一路人都有人看着他,笑眯眯的。
“尕娃你女朋友找上门来咧——”
“尕娃你在外面干了啥?”
“是不是明天喝你喜酒了?”
明常没有笑。转了几个弯,家里的门大开着,门口一堆人。
“尕娃回了咧——”
她果然在,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她,就站在这个土墙的院子外,白底黑边的衣裙,漂亮的脸,好像和家里的土墙根本不是一个图层。她皱着眉举着手,脸上已经全是愤怒,母亲还站在旁边,使劲拉着她的手。
心里一跳,他神色严峻,跳下车一步过去扯开了她们的手。
“尕娃你女朋友来咧。”母亲看着儿子,像是终于找到了撑腰的主心骨,嘴里还在嘀咕,“给她做了饭她也不吃!她说她要走咧!”
心脏一跳,他扭头去看砚初。
砚初看了他一眼——这是什么样的一眼?她挪开了眼睛,已经甩开他的手开始往外面走了。
明常伸手去拉她。
她再次一下子甩开了他的手。
“我送你出去。”当机立断,他只是这么说。
那条蜿蜿蜒蜒的玉带依然环绕在山间。
很多人在看这边。母亲和二姨的声音还在身后,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大脑,让他有些晕。漂亮的高跟鞋落在了灰白色的水泥路上,咯噔咯噔的响。她低着头,沉默地走向了村口。
“砚初我不知道你来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好像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有什么正在发生,是他的生活好像在垮掉。他只是说,“要是知道你要来,我今天无论如何都会在。”
要是提前知道她要来,他今天不会去舅舅家。
不会让她直接面对这些。他不知道这一个多小时发生了什么。可是不管什么——有他在,回斡的空间就会大很多。
而不是现在这样。
女孩低头走在一边,没有说话。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他伸手摸出了身上的纸巾,却被她一把推开了。
“不管她们说了什么,你都不要往心里去,”他说,“我妈她一辈子没上过学,没出过村子,没有见识。”
“不管她说了什么,”他顿了顿,低声说,“那都不是我的意思。砚初你也都不要往心里去,不要气着你自己。”
他想还说点什么。
可是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没有说你让着她,也没有说你体谅,因为这听起来像是他偏帮父母。他只能沉默,只能陪着她一步步,慢慢走向这条玉带的尽头。
那里还有一辆黑色的车子在等着她。
她一直没有说话。
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是一滴水,又从干涸晴朗的天空里落下,溅落到了白色的水泥路上,留下了一点黑印。
再怎么远的路,终于都有尽头。
那辆车已经就在十几米外。
“你早点回去休息。”
他低声说,“这样跑一天太累了。”
“等过几天——”他顿了顿,“等过几天,我把这里的事办完,再去找你。”
她没有说话。
司机下车,为她拉开了车门,又看了看他。
她低着头上了车,这才终于扭头看了看他,却已经泪流满面。他站在旁边,神色严肃又恳切,那黄土上的小村子在他的身后。他伸手想摸她的脸,可是她却伸手,挡住了他的手。
坐在车上看了他几秒,她一个字都没说。
她扭开头。
“然后那大小姐我们回了?”司机犹豫了一下,轻声问。
“嗯。”她嗯了一声,那么重的鼻音。
司机看了他一眼——明常看着她的侧脸——司机到底慢慢关上了车门。
“走了。”司机低声说话,是在和他说。
绕过车头,上车,司机拉安全带的时候还看了看后排。又停顿了几秒,汽车发动了,调了头,离开了。
一地烟尘。
明常站在原地,一直目送车子离开走远,消失在了山的尽头。
又看着这漫天的烟尘慢慢落了地。
这一刻他感觉有些悬浮,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拨弄命运的弦。好像有什么得到了,又失去了。是命,也是运。
他一直站了很久。
很久。
很久。
久到他在想一个人到底能不能抗争过命运,久到他足够收拾好自己的心情。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平静,可是回头走到路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随着这一步步,到底是慢慢的坠落了深海,一点点的发凉,冷了,硬了。
本朝以孝治国。
他低着头,看着白色的水泥路,刚滴落在路上黑印已经蒸发,又好像在谁的心里留下了炮烙的印。
他本来以为经济上自己少用点,给二老多用点,就已经是孝顺了。
可是没有想到还有这样的事。
糟糕透了。
全错了。是他错了。
在迈入小院的时候他的心脏微微的一个抽搐。那个白底黑边裙子的女孩,在过去的一个小时内,就在这里。
来过,是已经走了。
“她饭都不吃这里的咧!”
母亲是知道他回来了。她的声音从窗户玻璃里传来,那么大声,就怕他听不见似的,“也不说话!说是同学!自己追到家里来了!G市的咧!家里还有几辆车!说她不会做饭!不进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