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父亲,到底还是没有选择他。
哪怕是他一手谈下来的案子,甚至他个人还为了这个案子动用了很多的资源;在几天前的董事会上,男人靠在椅子上一点点地点着笔头,神色冰冷,父亲,最后还是任命了张菲菲为负责人。
过河拆桥,兔死狗烹,不过如此。
他记得自己当时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看着父亲。
父亲坐在董事长的位置上,却没有看他。
父子之情,到这里,此生怕是已经了了。
父亲任命这个十八线的模特来主导这个200亿美金的异国建设项目,甚至还想任命他去“帮助”她,而他,当然是“愤而拒绝”了。“愤而拒绝”之后,他消极怠工,显然也很合理了。他本来就准备了两手方案:要是父亲愿意把瑞安交给他,那这物流中枢就会是真的物流中枢——要是父亲过河拆桥,那就只能让一切往不可控的方向奔去了。
“那个陈文霞要和我争,我不和她争。账她爱怎么做怎么做,我只把我自己做的账管好。”
Miya刘燕也来找他,“这个200亿的资金出海也是36年的事,合不合规我也不会管,反正我不经手。年终奖拿了之后,我就想走了。”
“行。”
男人站了起来,看着窗外。
一切,都该落定了。
2036年的申城渐渐下了雪,可是鹅城却还是一片阳光。
砚初回了家,先去看望爷爷奶奶。爷爷奶奶如今早都退休了,身体都好着。分分又合合,合合又分分,闹了一辈子的两个人到了晚年感情还是很好,还经常结伴全球旅游呢。
看完爷爷奶奶,她又回了家。真是难得。快过年了,这段时间爸爸妈妈都在鹅城,还有空一家人一起吃晚饭。晚饭很简单,是自家厨子做的白切鸡……再白灼一份菜心,炒一份牛肉,就已经很好吃啦。
“妈妈你还要去G市吗?”
一家三口坐在餐厅,落地窗外的芒果树枝繁叶茂,砚初啃着鸡肉问。
“过完年再去。”妈妈笑眯眯的,“我这段时间都在鹅城。”
“好诶!!”
“砚初你的店开得怎么样了?”爸爸又问。
“店面都找好了,在尼尔萨瓦,有五百平呢。”女儿又去找爸爸撒娇,“爸爸你让林经理多发几百台样品给我嘛,我想打造非洲最大的私人航空器展览区!!”
“呵呵呵。”爸爸笑。
“你先卖出去两台再说吧。”爸爸只是说。
到了晚上,砚初回到卧室和明常拨了视频。那边的视频倒是很快接通了。砚初看了看那边,他好像还在那里聚餐,背景是餐厅过道的模样。
“才刚到就喝上了?”她笑,“明会长你食言了哦。”
才刚刚说了别喝的嘛。
“就是大家一起聚一下,认识认识。”
镜头里明常穿着她买的羽绒服,脸那么帅,他说,“大家都在。”
“有哪些人?”
“A大B大CDWFG——”
是各校的代表。
“那你少喝酒。”还没等他背完名单,她就说。
“好。”
不耽误他应酬,砚初挂了电话,给他转了十万过去。
“不是我买单。”到了十点,他把钱退了回来。
“你收了,然后拿去请大家吃饭。”
砚初再一次转给了他。她已经洗完澡了。刚刚孟郊打了电话过来报告工作进度。孟郊说她已经和赵波到法国了,正在梁叔叔的接头人的勾兑下开始装修展厅,孟郊说了预算,给了设计图,还说了明天要去当地建设局拜访给多少红包的事。挂了孟郊的电话砚初拨了明常的视频,那边很快接通了,视频里是他正在脱衣服——脱了羽绒服,他露出了里面黑色的绒衫;身材那么好。她都想他了,砚初眼珠子黏在了他身上,还在喜滋滋的笑,“别人请你,你也要回请别人么!”
“我有钱。”
绒衫贴着腰,那么细。他丝毫没感觉自己的帅似的,只是神色严肃。
“你的钱不够用呀,京城消费那么高,”
砚初笑嘻嘻的,“你把钱收了,然后好好的去social——你别和我提钱,现在social才是你的第一要务!咱们好不容易才混到现在,明常你可一定要锦上添花呀。”
男生已经把外套挂上了,他又走过来拿了手机,镜头一阵晃动,他看起来是到了书桌前坐了下来。
“听见了么?”她还在说,“你把钱收了去social,不够再和我说。”
“嗯。”他拿着笔嗯了一声,不知道在写什么。镜头落在他的脸上,神色平静,轮廓起伏。
“好。”他最后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
人活在世上就是社会里的人。孟郊和赵波在非洲需要交际,明常在京城也需要交际,而砚初自己,当然也需要交际啦。
路茜和林斯言回国了,他们选择在鹅城转机,于是高中同学大家也一起聚了下。林斯言还给她带了一盒巧克力作为礼物,砚初收了。腊月十五的那天,方平也来了——是从新加坡直接来的鹅城,砚初请他吃了一顿饭。吃完饭,两个人还一起沿着海边走了走。
海风那么大,卷起了人的发。
“那你以后准备怎么办?”砚初终于没忍住问。
已经到了这一步了。方平家里已经斗成这样,据说他已经在瑞安快被夺权了,可是砚初今天一看,他情绪好像还很稳定。
“要是你愿意,可到东富来上班,”砚初诚恳邀请他,“东富资本欢迎你。你有华尔街的投资经历,做事也这么厉害。方叔叔这么对你,真的是他的错误——”
“谢谢你。”
方平沉默了一下,笑了笑,说了感谢。他的声音很沉,一定是被她感动了。他说,“可是我还是准备还是先把我在瑞安的事情办完。”
他叹气,“毕竟要有始有终。”
“——你还是太有责任心了。”砚初说。
方平就住在海边的酒店。两个人沿着沙滩散完步,时间已经很晚了,满城的灯光都已经亮了起来。砚初把他送到了楼下,并没有上楼。方平站在路边先目送了她。等到她回到了自己家,鹅城的天都已经黑透了。
后院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从她书房的窗户望去,伸手好像还可以摸到外面的绿叶。
等她洗完澡出来,手机里已经有几个未接来电,是明常打来的。砚初拨了过去,那边很快接通了,明常的脸出现在了屏幕上。
他已经回到了酒店。背景是红木的桌椅和床头镶边,看起来庄重又肃穆。此刻他站在窗边,窗外好像还有厚厚的雪。
“今天雪这么大?”女孩笑眯眯的趴在床上,“明常今天学习完啦?今天京城看起来好大的雪呀。”
“是啊,”那边也说,“好大的雪。”
他把摄像头对准窗外,外面银装素裹,白茫茫的一片。
“我已经买好票啦,”她说,“我买的三十一号的票,三十号晚上东富还有新年晚会,你要记得看我们公司的直播哦。”
“好。”那边说。
“那明常你想我了没?”她又笑。
“想。”他说。
那边镜头却又是一晃,是他又在书桌前坐了下来。一叠学习资料在镜头前一晃而过。
《深入学习……思想》。
“你晚上还要看书呀?”她趴在床上看他的脸。
这个人,好像总是这么沉稳。
“还要看一会儿书。”他低头看着什么,低声回答。
“什么书?”她问。
那人又拿起一本书在镜头前晃了一下,砚初看了下,《中国社会各阶层分析》。
“谁写的书?”她问。
“梁晓声。”
“嗯……里面写了什么?”女孩问。
“你要听?”他抬头看了看她。
“你读一下呀。”女孩笑。
男生沉默了。
“明常!”女孩笑,“你读呀。”
“那行——咳咳,”男生看了她一眼,拿过书。犹豫了一下,他低声念,“未来中国的10-20年,干部子女将在官场上占有最多比例;”
“富豪子女——”他顿了顿,“仍会像父辈一样占有最多的经济资本,并将比父辈更善于与国际同行合作;”
“中产阶级的某些儿女,成为主导科技发展的精英;中产者阶层中,一流的服务于国,为科学家;二流的服务于大型国企或超大型私企,成为持股人;三流的,保住了家庭的中产阶层地位——在收入方面。”
“绝大多数市民阶级或者草根阶级的子女,若不能自幼摆脱娱乐、文艺之泡沫的侵袭,即使有了大学文凭却也不过能成为比比皆是的脑力劳动者,知识改变命运的规律,也只能将他们改变成不再是父辈那般的体力劳动者而已……”
“写得真好。”
富豪女儿趴在床上,感觉自己根本没被cue到,反而捧着下巴看着自己的男朋友点了点头,“社会就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