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还是有了。
在最负担不起的年纪,遇到了最想负担的人。
是命运的馈赠。
……只是这种平和的心情,在晚上接到家里电话的时候,又更沉重了几分。
“尕娃你妈腿又痛了咧,”
砚初晚上还有课。东二自习楼外,那棵紫薇花树繁盛茂密,学生在不远处来来往往。上自习的男生拿着电话站在树边,家里的电话又打了来,“那个止痛药吃了,根本止不住!你二姨今天来看过了,说是有款药可以给你妈吃,可是就是有激素咧!”
“有激素的药别吃。”明常说。
也许这就是生活。
家里三天两头给他打电话。不是修房子就是腿疼,要不然就是吃药,不会有一点好消息。其他同学在这个年纪是父母托举;而他这个年纪,已经是父母的靠山了。
“不吃,可是你妈腿痛咧,”
电话被人拿了过去,是二姨的声音,“尕娃你不让你妈吃药,腿痛的下不了地咧。”
“那就别下地了。”明常叹气,“政府不是每月还给五百吗?吃饭够了。”
父弱母病还有个读书娃,他家是村里上牌的贫困户,国家给钱补贴。家里只有两颗枣树:左边是枣树,右边那颗也是枣树。抬头看看天空,只能看见四角的天。
“你妈这腿,”
二姨还在那边自顾自说着话,语重心长的模样,“以后给你带不了娃咯。尕娃你早点毕业,早点娶个媳妇回来洗衣服做饭伺候你爹你妈,也让你爹妈享享你的福!”
明常拿着手机皱了眉。
“现在城里的独生女嫁不出去的多咧,”旁边爸爸的声音远远的,不知道是不是说给他听的,“都陪嫁房陪嫁车的,”
“让尕娃找个这样的。”是二姨的声音,“找个女子家庭条件好的,外面都是丈母娘带孩子咧。”
男生站在了走廊,越听越皱紧了眉。日落的热风吹了过来,和电话那头父母二姨的说笑声混在一起,只莫名地让他觉得焦躁万分。
“墩子家媳妇陪嫁了二十万——”
“家里还是老师咧。”
“尕娃那么有出息,以后肯定能找个漂亮的城里媳妇!家里条件不好的可不要!”
“尕娃你到时候可别娶了媳妇忘了娘!”二姨又说,“你爸妈养你这么辛苦——你可别和村头那个李强学!娶了媳妇连爹娘都不要了!也不把爹娘接出去享福,还不让媳妇来村里!”
不,不是这样的。
男生站在树下皱紧了眉。他站在原地,甚至又再一次感觉到了那股沉甸甸的拼命向下拖拽他的力。
一股力量在托举他,一股力量在往下拽他。一股力量让他觉得轻松,一股力量让他觉得沉重。是,人是改变不了出生,父恩母恩也应该偿还;他甚至已经感受到父母拼命想拽住他的那只恐惧和控制。可是,有些事,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至少,不要再搭上其他的人。
这个念头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作为大三学生想这个也太早;可是此刻这个念头却如同火星落入干燥的纸张,在烈火里熊熊的燃烧了起来。以至于挂了电话之后他还紧抿了嘴,在湿热的风里站了好十几分钟。
不该是这样的。
在外面站了很久,他这才终于回了自习室。看着物理书他面无表情,只感觉某种问题比数学物理还复杂。想了很久明常终于觉得自己想了明白。等他以后能力够了,另外找人来照顾父母。他的——妻子,应该是明媚阳光无忧无虑,什么也不用管的。
“我下课啦,马上去找你。”
八点半到了,晚课下课了。教学楼又是一片喧闹。坐在自习室的男生低头看了看短信,神色慢慢变得温和。砚初不爱读书也坐不住,来自习室也是骚扰他——不是靠在他身上就是戳他的肌肉,让他痛并快乐着。
“好。”他还是回。
过了十分钟,女孩果然迈着大长腿风风火火的进来了,往他身边的空位一坐,她果然又往他肩上一靠。
熟悉的香风。
腿上又是微微的痛。
“别闹。”他握住了她乱戳的手指,这手指细长漂亮,还涂着漂亮的美甲,怎么可能做家务——他说,“好好看书。”
天地良心。
失去的家人之爱,终于在入学三周中秋节放假的前一天回来了。
九月二十五的那个中午,忙碌的妈妈终于打了电话来,说是看过她发的稿子了。
“写得挺好,”妈妈声音含笑,“这稿子砚初你找谁给你写的?”
“我自己写的!”砚初拿着电话坐在宿舍椅子上,毫不心虚地窃取着某个人的功劳。
“你写不出来。”妈妈的声音温柔,却也毫不留情地拆穿她,“砚初你不懂技术。里面的那些理论,别说妈妈问你是做什么用的,就说你再复述一遍给我听听?”
“嘻嘻。”
谎言被妈妈拆穿了,砚初嘻嘻的笑。
“你呀。”
妈妈并没有追究是谁写的,也许她也已经猜到了,但是没有深究的意思,“你能找到人给你写也挺好。管理公司也是在管人:怎么协调资源,战略判断,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
“好的妈妈。”
“我这边日程给你调出来了,”妈妈说,“十月十二,我会去一趟你的学校。”
“好呀。”
“具体时间我让小周和你们学校对接,可以不?”妈妈说,“宝贝你亲自举办的活动,妈妈肯定要支持你。”
“好呀谢谢妈妈!”
“还有,过完中秋,国庆节你和爸爸一起去京城,”妈妈话题一转,却又说起了父女俩国庆要上京的事儿,“你这次可要低调稳重一点了。京城那边人事都太多,少说多看多想。”
“好。”
“也看看爸爸怎么交际应酬的,”妈妈叮嘱,“宝贝你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了。”
“是啊是啊!”
“再去周家的几个亲戚家走动一下,多待几天,”妈妈又说,“和你几个表哥表姐亲近亲近。”
“哦,好。”砚初说好的。周家是奶奶的娘家,每年爸爸都要带她去拜年的。
“今年中秋你不回来,我也不过去陪你了,”妈妈又笑,“你自己在学校和同学一起过吧。”
“好呀——妈妈!”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砚初皱了眉,“爱姜爱彤是不是马上也要来中国了?”
“哦他们啊,”妈妈顿了一下,声音轻飘飘的,“是的。他们马上到了,还说要来看你呢!”
“哼,叫他们不要来!!!你是不是还要陪他们过中秋!”
爱彤果然是来和她抢妈妈了。砚初生了气,在电话里干嚎着找妈妈哭了一顿,妈妈显然是动摇了,可是又唉声叹气,又说梁叔叔也要来——梁叔叔风趣幽默,人又好帅,砚初还挺喜欢他的,关键是自己确实也不想回G市,于是遂罢了。
妈妈打完电话,哥哥嫂嫂也赶在节前打来了电话。哥哥在电话里再次道歉说忙得没时间看手机,又说嫂子给她寄了自己做的月饼。两岁的妞妞也入了镜,在那边喊了姑姑,又和姑姑说自己抓了虫虫,还在嫂子的提词下背诵了一首“床前明月光”,小朋友说话颠三倒四格外的可爱,挂了电话之后,砚初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好了一些。
看看时间,现在才下午两点。
就连方平也打了电话来。
“砚初明天放假吗?中秋怎么安排?要不要我们一起去香港玩?”
“不去。”砚初说。
“不去?你在学校闷着做什么?”那边笑,“学校都有什么人啊?”
没什么人。和方平玩——其实还行;但是还不如在学校和明常玩呢。挂了电话砚初打开施张发来的学术论坛的海报看了看。看了几分钟,身后的门打开了,是刘圆和李沁说说笑笑的走了进来。
“咦?”
李沁看见坐在椅子上的砚初,很惊讶的样子,“砚初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不该在这里吗?”砚初扭回头。
“我还以为你去看明部长答辩去了呢?”
“什么答辩?”砚初有些吃惊。
明明中午都一起吃饭的,她是一点儿没听他说呀。
“特等奖学金的答辩呀,今天下午。”
李沁眨了眨眼,“你不知道吗?明部长没给你说?”
他没说。
这个人,有什么事都喜欢自己闷着,绝对不和她说。
“在哪里?什么时候?”
砚初站了起来换鞋,又伸手去拿自己的包。
“在紫薇报告厅,两点钟开始,”
刘圆掏出手机看了看,“你赶紧的,明部长是第四个!现在去刚刚好!跑快点!”
“这可是学校有名的一年一度的决战紫禁之巅,神仙打架呢,”李沁也在旁边笑,“我其实都想去看的,可是我怕看了之后道心破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