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回头看了看他,伸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声音清脆。
管家伸手打开了门。里面的颜色露了出来,是一片暖黄色——管家对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吸了一口气,他迈步走了进去。
——那么亮。
可是没有人。这里依然只是一个小厅。她家的豪奢他早就见闻。门在身后咔哒一声,他站在原地回头,只看见了已经关上的门。心脏扑腾扑腾的跳动着,身体已经早于思想开始激动。这个小厅有百来平,装饰简约。沙发是乳白色花朵形状,上面还随意地放着她拼色爱马仕,墙上还挂着一幅画,是莫奈的《晨雾》。
他站在原地,甚至还有时间抬头欣赏了几秒这幅画,粉红色的雾气蒙蒙,那么美好。然后他又走了几步,直接走进了里面的房间。
衣帽间,酒柜。走了几步他已经隐隐可以看见床的一角,还有那柔软的真丝被子。
再一步。
人影已现。
女孩穿着木色的睡衣,侧靠在床上看着他,脸蛋微红,眼睛亮亮的。他带来的那束玫瑰向日葵那么鲜艳,已经摆在了她的床头。
她在这里。
找到她,好像也没那么难。那之前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都在等待什么呢?
“明常你怎么来了呀,”
她已经笑了起来,那么活泼又熟稔,“今天除夕呢,你不在蓝乡值班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目光落在她的腰上。
被子盖住了她的腰,可是依然还能看见鼓起来的轮廓。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几秒,他走了过去,在女孩的尖叫里,一把拉开了她的被子!
“哎呀,”她捂着肚子笑,“明常你干嘛!”
阳光落在床上。
窗外的雪,洋洋洒洒,飘飘荡荡。
她捂着肚子,在床上嘻嘻地笑着看着他。他站在原地,只觉得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那么大——那么大的肚子。就像是那晚上玻璃镜面的反射,在她的腰腹上。她都已经不能躺平,只能侧躺在床上,腿也只能搭在她的圆靠腰上。灯光落在他身上,他沉默地看着这个大肚子,只感觉这一刻宇宙静默,万物静宁,好像可以听见雪飘落的声音。
肚子,都已经那么大了。
居然是真的。
她真的怀孕了。他为什么现在才知道?来的时候他想过太多,比如她真的怀孕了吗?比如孩子是不是他的。比如她为什么要瞒着她又到底想干什么。可是这些问题,在这一刻都消散了。
他要做父亲了。
在他自己二十五岁的时候。他这段时间看过大量的视频,六个月的肚子。六个月的肚子,就是这样的。她刁蛮任性,她随心所欲。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怀了他的孩子。他就要做父亲了。
来的时候想到千言万语,此刻已经没有必要再说。他走前一步,伸出微抖的手,轻轻的碰了碰她巨大的肚子。里面的胎儿动了一下,然后猛地踹了他一脚。
“哎呦。”她说。
“砚初。”
心脏一顿,膝盖一软,他一下子跪在了地上。这几天的怨恨愁思纠结埋怨好像都散去了,他低头,额头轻轻贴在了她的肚子上,又轻轻轻吻了她的肚子。里面的小家伙猛地一踢,踢到了他的嘴唇上。他微微退后了点,声音低哑,“是我来迟了。”
这一点点的触碰。
是他的孩子。
好有劲儿。
他还这么年轻,就要当爸爸了——心潮翻滚,这一路来的所有想法,都如同一场溃败,丢盔弃甲。
“你不是来迟,你是来得刚刚好啊。”
女孩只是笑,又伸手去摸他的头发。她的手指插入他的黑发,硬茬茬的。她笑,“明常你是怎么知道我怀孕的?”
他额头抵着她的肚子,沉默良久,没有回答。
肚子里的小家伙感受到热量,再次猛烈地踢了起来。卧室里的灯光那么明亮。事已至此,她伸手扒拉开他,撑着床要起身。他赶紧起身,又伸手托了她的背,把她稳稳地扶了起来。木色的丝绸睡衣贴着她的肚子,她站了起来喘了几口气,又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雪。
“是谁告诉你我怀孕的?”
小家伙拳打脚踢的,砚初轻轻拍了几下肚子,又笑。
他站在她的卧室,看着那倒映着人影的落地窗,沉默了几秒。
“没人告诉我,”他说,“那天视频,这个落地窗有影子。”
砚初咦了一声,走了几步,去仔细看这个落地窗。
的确人影清晰。
她又走了几步,里面的影子也走了几步。
“原来是这样。”她笑,“那你的观察能力还挺强的。”
人还沉得住气。
“明常你怎么找到我这个地址的?”她又问。
刚刚听说他在门口的时候,吓了她一大跳。
“你以前给过我地址,给你寄枣糕。”他低声说话,“所以我就来了。伯父伯母也在家。我也给你提了一点儿枣糕和枸杞……”
“好呀,谢谢。”砚初笑,“那你是几点从蓝乡出发的?”
“两点。”他看着她的模样,“马书记叫我吃午饭,吃完饭来的。”
是从马书记家吃过午饭出来的。他叫了一个黑车,花了三百直接送到机场。这一路上风雪那么大,贴着窗花的民居在车外后退,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么忐忑,像是煎熬。
“马书记是很好,”砚初又想起了那次啃的三根香香的羊排,咽了一下口水,“那不是到这边都七八点了?那你请了几天假?”
“五天。”他低声说。
“你们还能请这么久吗?”
“可以,”屋子里的暖气腾了过来,身上的血好像回来了,他低声说,“马书记人好。不过也我只能请这几天了,我走不了太久。”
女孩嗯了一声,摸了摸捣腾起来的肚子,不说话了。
他走了过去,站到她身后,慢慢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背。
她回头看了看他,笑了笑。那么风尘仆仆,又那么英俊。已经工作了一件半,他已经褪去了学生气,早就已经是个男人了。
他慢慢低头,轻吻她的脸。
她没有拒绝。
“砚初你怀孕了,”
明亮的房间里,他看着她的肚子,低声说话,“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女孩扭回头,摸了摸肚子,又拉了他的手按在肚子上,一下子笑了起来,“你有你的事业,又隔得那么远——这是我自己的孩子呀。”
这个回应没有在他的认知范围内,所以他沉默了一下。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一下。他的手动了动,却被她按住了。
“这也是我的孩子。”他看着她的脸,喉结滚动。
女孩嘻嘻一笑,没有反驳。
他松了一口气。
看了看她的模样,他又看了一眼眼前的豪宅。眼前的金碧辉煌,是他已经此生都不可能拥有的东西,因为他已经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沉默了一下,他闭了闭眼睛,低声说,“我知道,也许我这辈子都挣不了什么钱了,应该也支撑不了你和孩子现在的生活水平。可是孩子总是需要父亲。”
他顿了顿,说着自己一路来的想法,“我总可以给他一点其他的东西。”
他没有钱,可以也应该有他另外的用处。
“我知道。不过不告诉你,就是因为不想打扰你。”砚初想了想,“我家情况复杂,我也需要孩子。”
“我知道你很负责任,会是个很好的先生。”她笑了起来,又摸了摸肚子,低声说,“只是我的想法和处境不一样。”
“很多女孩有福气,嫁了一个不错的老公,可以过上一种无忧无虑的生活,”她转过身看他,那漫天的雪在她身后的落地窗外落下,她说,“可是我想走的不是这条路。我也很幸运,我们家有事业给我继承,只要我足够努力就可以得到。这份事业那么广阔,所以我必须全身心的投入,也没有时间去经营婚姻——”
“我不会影响你的事业。”他看着她的脸,觉得自己全身都紧绷了起来,“砚初你不要这么想我。”
“我知道你不会影响,可是婚姻会影响。”
砚初笑了起来,摸了摸他的脸,“我不是歧视你家呀,出身决定了一个人很大部分的环境,我很娇气,处理不来婆媳关系。但是我喜欢你,所以我才想要一个你的孩子呀。”
男人低头看着她,没有抿着嘴,没有说话。
这个女人。
她明媚,张扬,又是这样的恣意名贵。她孕育了他的骨血。他垂眸,看着她挺着肚子的模样,只觉得自己来时路的预感已经成了真:她这么狡猾,他的后半生已经落入了她的蛛网,是再也挣脱不得。
她站在原地,居然还笑了笑。
“这个孩子,你以后想管,可以管。不想管也没有关系。”砚初笑,“不过呢,其实我也觉得孩子要有父亲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