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药还没失效,宋菀没什么特别感觉,只是喉咙发干,她没忍住,多瞟了眼一旁小桌上的水杯。
陈见津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将杯子拿远一些,解释:“医生说,阑尾炎术后排气前不能喝水进食。”
生病总让人虚弱,宋菀微抿干燥的嘴巴,眼神落寞。
陈见津轻叹气,用棉签沾了水给她润唇,柔声哄:“再忍一忍。”
少女墨发浓密,铺在白色枕套上,巴掌大的脸没个血色,平日生动活泼的眉眼现下低垂耷拉着,精神缺缺。
陈见津心疼极了,抬指摸摸她的脸,“以后不要再生病了。”
她今天真的吓到他了。
这人寻到机会就要动手动脚,奈何宋菀病着,躲不开也没力气打他,只能用无言嗔瞪表达愤怒。
不过很快,宋菀就没精力再同他计较了,因为麻药药效过了,她的刀口开始疼了。
她秀气的眉心紧巴巴皱起,贝齿再度咬上下唇。
陈见津恨不能替她受,拇指指腹蹭蹭她的唇角,低声言:“松开,宝贝。”
他把虎口喂上去,“别咬自己,咬我。”
宋菀泪眼婆娑看他。
男生靠坐在她床边,躬下背,一手有一下没一下摸着她的脸,一手递到她嘴边。
陈见津依旧是那个陈见津。
浓密的眉,深邃的眼,挺拔的鼻骨,和身上似有若无的雪松香。
宋菀轻咽喉咙,毫不客气地张口咬住。
身体上的疼痛像个引子,勾起她所有不好的回忆。
她狠狠咬着陈见津,仿佛要把这些时日受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
眼泪一颗颗溢出,流进鬓发里。
陈见津只觉自己一颗心像在油锅里煎炸,他低头吻掉她的泪,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这一夜,宋菀睡睡醒醒,每一回睁眼都能看到陈见津守在床前,小腹前的热敷袋始终温热,偶尔还能感觉到他在打圈按摩。
直到天光大亮,宋菀彻底清醒。
陈见津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她床边睡了过去,右手紧紧握住她的,左手……
一夜过去,他左手虎口的牙印已经结疤,但被褥上的点点血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宋菀,昨夜的她有多用力。
她想看清一点他手上的伤,没想到才动了下腿,陈见津突然惊醒。
人还没缓过神就去查看她的状况。
见她醒了,陈见津搓了搓脸,也醒过神。
“我去打水给你擦洗。”
他接了温水,先给宋菀擦手擦脸,随后又把挤好牙膏的牙刷递过去。
洗漱完,陈见津又把东西端走,关上卫生间处理自己。
昨晚让助理送了几件换洗衣物,怕宋菀觉得他邋遢有味,索性洗了个澡。
头发还湿着,陈见津边擦边往外走,见宋菀掀开被子要下床,三两步迈上前,按住她的肩膀,“怎么起来了?想要什么告诉我,我给你弄。”
宋菀攥了攥衣角,耳垂漫上红晕,小声嗫嚅:“我想上厕所。”
陈见津惊喜,“是不是昨晚的热敷按摩有用?”
宋菀无言瞪他。
然而陈见津丝毫没有尴尬的自觉,喜不自胜,“我扶你。”
浴室水汽弥漫,到处残留着陈见津的气息。
这让宋菀觉得别扭。
陈见津守在门口,生怕地砖滑,她再出个什么意外。
抽水声落,门被从里打开,宋菀湿着指尖出来,正撞上陈见津湿漉漉的眼。
她看看他,又看看身后的卫生间,不可置信:“你一直守着?”
陈见津点头,把手递过去,“怎么样?好些了吗?”
宋菀被他问得脸红,胡乱点头。
陈见津心中松快,笑问:“早饭想吃什么?医生说你刚做完手术,只能吃流食,我让人送稀粥过来怎么样?”
不怎么样!
一想起他刚才寸步不离,宋菀就觉得窘迫。
偏陈见津还没意识到,她又不能跟他对峙。
陈见津叫人送了米粥和过滤果汁。
乔熙荣查房的时候,宋菀和陈见津正因为吃饭的事情而呛声。
“陈见津,我又没断手断脚,可以自己来。”
宋菀烦得要死,陈见津也固执得要死,“万一扯到伤口怎么办,我喂你也一样。”
“见津这话……不相信我的缝合技术?”
陈见津起身。
没了他的遮挡,宋菀也看清了来人。
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成熟姐姐,身穿白大褂,一头秀发盘在脑后。
她的美是那种书卷浸染出来的,温柔知性的美。
乔熙荣眉眼温柔,笑着把视线转向宋菀,问:“感觉怎么样?”
不用猜也知道,这应该就是她的主治医生了。
宋菀乖顺许多,回话:“好多了,今天刀口也不疼了,谢谢医生姐姐。”
乔熙荣倏然笑出声。
看看宋菀,又看看陈见津,那眼神仿佛在问,他哪儿找这么一小可爱?
陈见津无语哽住。
宋菀后知后觉自己好像闹了笑话,又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一时茫然。
乔熙荣不再逗她,敛起笑,自我介绍道:“我比你大一辈,该叫舅妈。”
“舅妈。”
宋菀没注意,话音落地后才意识到不对,抿唇噤声,因不可置信而睁圆的杏仁眼在两人之间流转。
乔熙荣没什么太大情绪起伏,但这声舅妈莫名把陈见津叫爽了。
他没忍住,长指捏了捏少女后颈,笑得春风得意。
好乖。
第11章 “菀菀要长命百岁。”……
外面天气好,乔熙荣建议如果身体允许可以下地慢走,不要久躺,于是,陈见津弄了把轮椅,推宋菀出去晒太阳。
住院部后面有一个不小的花园,环境清幽,很适合散步放风。
不多时,两人又吵起来,这回的分歧是,宋菀自己能走,可陈见津非要扶她。
他们的争吵很快引来一个年迈老人的侧目。
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坐在轮椅上,笑容慈祥,朝宋菀说:“小姑娘,男朋友想照顾你,你就给他一个献殷勤的机会嘛。”
“奶奶您误会了。”宋菀瞪陈见津一眼,摆手澄清:“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
老奶奶了然“哦”了一声,“原来小伙子你还没追到啊,要再接再厉了。”
陈见津虚心接受,勾唇笑应:“您说得对,我一定再接再厉。”
“小姑娘,我看这小伙子挺好的。”老奶奶致力于促成一桩姻缘,劝道:“高高壮壮,长得也好,你俩,登对得很,该点头的时候别矜持,别因为面子把人磋磨丢了,不值当。”
“奶奶,我们……”宋菀还想解释什么,却被陈见津一把搂住肩膀,“承您吉言,我再努努力,争取早日转正。”
他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宋菀气得拿手肘撞他。
小情侣打情骂俏,老奶奶没眼再看,指挥电动轮椅调头,往旁的地方转悠。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陈见津真是把这句话践行到了极致。
被他搀着走了一段,宋菀犯懒,重新坐回轮椅里。
陈见津推着她。
暖阳和煦,晨风轻柔,心情像吃了一颗蜜糖,鼓鼓囊囊的甜。
这样的安宁给陈见津一种恍惚,他忍不住畅想起未来。
他和她的未来。
“宝贝,你说,六十年后,我们头发都白了,我还这样推着你,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宋菀神色复杂,扭头看他。
谁要跟他在一起?谁要六十年后还认识他?!
不知不觉,陈见津认真起来,“我希望,宝贝活得比我久一些,菀菀要长命百岁。”
最简单的语调说着最诚挚的祝福,像祈愿,又像独白。
宋菀扣了扣轮椅扶手,唇瓣翕动,最终也没能说出话。
宋菀恢复得好,不到一周就出了院。
返校第一件事就是去辅导员那里销假。
辅导员见到她,笑着打趣:“精神头比之前好多了,看着不像大病初愈,像出去玩了一圈。”
不经意的一句话,宋菀却上了心。
她对着寝室的落地镜,却怎么也看不出来自己哪里有变。
室友下课回来的时候,宋菀刚洗过澡,怕伤口沾水,她特意在腰上缠了一圈保鲜膜,才解下东西,室友拎着晚饭推门而入。
“欸小菀,你回来了?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问话的是个爱绑高马尾的女生,学信息工程,叫林桑。
宋菀目露疑惑:“为什么这么问?”
“啊?”林桑也被她问懵了,“你三四天没在,不是出去旅游了吗?”
宋菀摇头,“没有,我急性阑尾炎,住了几天院。”
林桑惊得眼睛都不由睁大几分,“那你现在好了?自己一个人看病很辛苦,你应该告诉我们一声,我们可以轮流去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