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晴一直觉得自己两辈子加起来的至暗时刻只有两个,一个是进家门见着爸爸遗像那一瞬,还有就是穿越到这个世界,在花轿里醒来必须顶替另外一个人的躯壳,继续活下去。
一生一死,都让沈婉晴觉得老天爷对自己太薄了一点儿。而现在,活生生从人累成了一条狗的沈婉晴,突然觉得要么生要么死也不错,总好过现在这样活活累没了半条命要强。
从清晨到天黑,直至把一对儿新人送进洞房,从毅安的小院子出来,沈婉晴这才哎哟一声不管不顾倒在毓朗身上:“劳烦毓大人受累,扶我回去呗。”
“来,上来。”就这么一小段路还扶什么扶,毓朗总把自己早不是十七八的小孩儿挂在嘴边,但真到了较劲儿的时候,这人又跟十七八的虎小子没什么区别。
这会儿府里的奴仆都散了,该收尾的去收尾,该去准备明日一天所需东西的去准备,此刻两人身边就只有秋纹一人。
前些年秋纹想过嫁人,沈婉晴也想过给她找个好人家成家生子。但怎么找都不合适,来来回回折腾了几次秋纹就彻底不想嫁人的事了。
当年那个总被春纤说不够稳重不够心细的姑娘,已经是沈婉晴跟前最得力的臂膀之一。
人人都说秋纹姑娘不显山不露水,但只要是跟沈大奶奶有关的事不论大小,秋纹姑娘都能处理得恰到好处的妥当。
就好比此刻,秋纹一看自家姑爷那样儿就赶紧领着身边的小丫鬟走到两人前头去了。一路从小院绕过花园再到东小院,路上零星碰上的几人也被她赶紧打发走远,省得旁人再惊扰了一看就有话要说的两人。
“今儿毅安那小子接媳妇儿下喜轿的时候你看见了吗?”
“平日里总跟我们吹嘘骑射如何如何百步穿杨,我看他当时拉弓的手都在哆嗦。”
沈婉晴是当家主母又是户部尚书夫人,今儿一天光是听恭喜恭喜的好话,就听得她耳根子发麻。
即便酒盏里的酒早就被人搀了水,也还是喝得人晕乎乎的。人一晕胆子就莫名变小了,本来是自己说要问清楚毓朗早上那片刻失神是为什么,事到临头却又不想问了。
“见着了,我那时候就比他强,大奶奶没见着,那时候我的手可稳当。”
“嗯,那时候毓大爷多心高气傲的小爷,怎么就娶了我这么个汉军旗的姑娘。还比你大两岁,满肚子的气吧?手怎么可能不稳。”
沈婉晴攀着毓朗的肩膀爬到他背上,毓朗踩着月光照亮的石板路往回走。听着妻子说起当年的事忍不住闷闷的笑,他想到的是两人成亲第二天一早。
自己宿醉未醒,她偷摸睡了一宿,喜服弄得皱皱巴巴的还以为自己可聪明可天衣无缝,其实全都落在旁人眼里了。
“要是再给你一次机会,那天晚上你会怎么办。”
敷在毓朗背上,能清晰感受到他因为笑而震动的身体。本来不想问了的话,这才不过十步路的功夫,就又换了个形式问出来。
问完了又觉得不该问,一向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沈大奶奶此刻来回反复了八百次,心里活像是揣了个兔子,真真是要了命了。
“我……”
“我翻窗进去陪你。”
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几年,毓朗如何会看不透沈婉晴那一身反骨。他不知道她的反骨从何而来,明明沈家也没谁像她这般啊。便是沈婉澜那么离经叛道,那也跟沈婉晴从骨子里不一样。
他被她这一身反骨所吸引,这一点他从未跟沈婉晴提及过,他怕她知晓了以后在自己跟前更加翘尾巴,到时候自己本就不多的月钱和零花钱,恐怕就更少了。
“还翻墙进去陪我,毓大人这老胳膊老腿的千万别摔着。明早给毅安和他媳妇儿的东西都准备齐了?要不明早你再去检查一下,这可不好出什么岔子。”
毓朗的回答在沈婉晴的预料之中,也在她的意料之外。毓朗是一出生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就像自己永远不可能真的心甘情愿给人磕头一样,他也不可能去理解一个他都没去看过感受过的世界,和那个世界里的自己。
所以沈婉晴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打转,而是故意转了个弯儿想把话给引开。
谁知毓朗压根不吃这一套,沈婉晴的话他全当没听见。闷头背着媳妇儿回到东小院,门从外面被丫鬟关上,毓朗把人放在次间暖榻上,还没等沈婉晴反应过来就被他转身压着往后倒。
“手!”
沈婉晴不怕自己磕着哪儿,因为每次两人滚做一团的时候毓朗都会拿手给自己垫在后脑勺上。
这习惯是有一年他领了差事出门十多天,回来之后猴急猴急就往自己身上扑。扑的力道大了,沈婉晴后脑勺正好嗑在床头的围栏上,咚地一声闷响,沈婉晴还没说什么就先把毓朗给吓着了。
从那以后两人再这么着,不管什么姿势沈婉晴脖颈脑后永远都有一只大掌垫着。沈婉晴曾口是心非地嫌他老这样特别磨叽,但其实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没事儿。”
“什么没事儿,我簪环首饰都没拆。”
沈婉晴在毓朗胸口连着推了几下,把人推着坐起来先拉过他的手,一看果然手心被自己头上的首饰戳出好几个红点来,还有一道划痕正好划过整个掌心,没出血但看着也挺疼。
“活该。”
沈婉晴嘴上说着活该,人已经起身去找药。毓朗平时老喜欢把‘爷不是十七八的毛小子’这种话挂在嘴边,但其实这府里上下最要强最能逞强的也就是他。
他在户部的年头不短了,替整个天下管着钱袋子不是件轻松的事情,有几年事情特别多,多得一整年除了府里就是衙门和宫里来回转,再不然就是雍亲王府和淳郡王府,反正天天找他要钱的不是吏部就是工部。
人累得狠了真的会过劳肥,毓朗也逃不过这个定律。忙起来人难免憔悴,沈婉晴还专门嘱咐了厨房要多做一点儿温补滋补的菜,为此毓朗那段时间光是党参炖鸽子都数不清吃了多少,吃得人哈口气都带着淡淡的药材香。
药膳这玩意儿做得好吃了真挺好吃的,毓朗也就最开始两天抱怨了几句,然后很快就完全适应了。
这些药膳滋补精神也滋补肉,毓朗吃得开心没觉着,整个人不知不觉就肉眼可见地丰润了一圈。
同僚们对此觉得挺正常,老在衙门里坐着的大部分都大腹便便,凭什么他毓朗能例外。
直到差不多过了大半年,某一天在养心殿议事过后,胤礽突然把人留下来。来来回回兜圈子问了毓朗不少杂七杂八的事儿,最后才问到点子上,他是不是长胖了。
毓朗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人都要累死了还长胖?您是皇上也不能这么折腾人吧。
紧跟着就是觉着是不是胤礽又要往自己这儿塞差事,直到余光瞥见一旁伺候没说话的何玉柱,看着他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毓朗才确定自己是真的胖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毓朗骑在马上越琢磨越觉得这事不对劲。怪不得自家大奶奶老长时间做完了之后都不摸自己了,毓朗之前还以为是她体贴自己忙累,不想扰着自己睡觉。
现在想来压根就不是那么回事,人家是嫌自己胖了,腰上多了赘肉手感没那么好,懒得再摸了!
自那以后毓朗再忙,也必定要每天早上去花园后面的练武场,把已经有点点生疏的功夫再重新捡起来。
也是自那以后沈婉晴就把各种药膏药油给他都给准备齐了,三十几的人了确实不比二十啷当岁的时候,锻炼可以但千万别再伤了自己。
此刻不过手上一道划痕明显一点儿,毓朗起身站在沈婉晴身侧,耐心等着她把最合适的药膏挑选出来,这才从她手里接过药膏,顺势把人堵在他和柜子之间。
“大奶奶别走,早上你说等忙完了今儿要问我的话,现在可以问了。”
“早上的事谁还记到现在啊,我都不记得要问什么了。”
“你不问,那我可就要说了啊。”
“说就说呗,也没谁不让毓大人说啊。”
毓朗这一天喝了不少酒,呼吸要比寻常更急促灼热。沈婉晴垂下眸子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眼底的情愫太浓烈太不收敛,她怕自己承受不住再伤着他。
“大奶奶的心,比我的硬。”
开口之前毓朗已经想好了要慢慢来,别一开口就说得太狠,当心吓着沈婉晴,也害怕自己显得太卑微。然后一开口,就全破功了。
“我心仪霁云,霁云心中可知晓?”
“嗯。”
沈婉晴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她低着头近乎呢喃叹息一般嗯了一声。她如何能不知道呢,此方世界如此地位,毓朗能做到今天这个份上,沈婉晴真的特别特别特别满意他。
“但霁云对我,好像总瞒着些什么事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我知道你心中,有比我更重要的……”
毓朗感觉到了,但他说不明白。更重要的什么呢?人吗?那不会。即便是有也早该被自己发现,然后被自己杀了才对。不过一个男人而已,算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