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顿了顿,“至于沈执羡,只要你听话,孤可以留他一条性命,只要他永远离开江陵,孤可以既往不咎,如何?”
秋风吹过湖面,带来刺骨的凉意。
谢初柔沉默了很久,久到赵青澜以为她在挣扎权衡。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释然。
“殿下,”她轻声说,“您是不是觉得,女子没了名节,没了退路,就一定会屈服,一定会抓住您施舍的这根救命稻草?”
赵青澜蹙眉。
“可您忘了,”谢初柔向前迈了一小步,离他极近,声音清晰而坚定,“我谢初柔,从来就不是靠名节活着的。我娘是奴仆出身,我是庶出之女,我走过的路,本就满是荆棘和唾骂。再多一些,又如何?”
赵青澜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你在乎什么?沈执羡的命吗?”
“我在乎真相,在乎公道。”谢初柔退后半步,拉开距离,一字一句道,“我在乎那些被权力掩埋的冤屈,能不能重见天日。殿下,您用名节威胁我,用安危威胁沈执羡,可您有没有想过,这恰恰证明,你们怕了。”
“你们怕真相被揭开,怕当年做下的恶事曝光,怕那把悬了二十年的剑,终于要落下来。”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赵青澜心上,“我不会回去的。名分也好,安危也罢,你们尽管拿去。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会陪着沈执羡,把这条路走到黑。”
说完,她深深一礼:“臣女告退。”
这一次,她没有等赵青澜回应,转身便走。
背影挺直,步履决绝,没有丝毫犹豫。
赵青澜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消失在园林小径尽头,脸上的温和终于彻底碎裂。
“好,很好。”他低声自语,袖中的拳头缓缓握紧,“谢初柔,这是你自找的。”
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殿下,可要……”暗卫做了个手势。
“不急。”赵青澜抬手制止,眼神幽深,“太后现在正看重她,动了反而打草惊蛇。何况……”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笑意,“让她亲眼看着希望破灭,看着沈执羡走投无路,不是更有趣么?”
“传信给高相,”他吩咐道,“无论之前跟这次案件有任何牵扯的人,全部清扫一遍,不许留下活口。”
“是。”暗卫领命,瞬间消失。
-
这天午后,谢初柔正心绪不宁地替太后抄经,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太后娘娘,臣沈执羡求见。”
谢初柔手一抖,一滴墨落在纸上。
太后抬眼:“让他进来。”
沈执羡一身深色劲装,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
他行礼后,目光快速掠过谢初柔,见她安然,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太后娘娘,”他转向太后,压低声音,“臣有要事禀报。今日,臣带来一人。”
太后眼神一凝:“谁?”
“当年在刑部侍郎手下做事的一个书吏,姓周。”沈执羡道,“他当年暗中抄录了部分篡改前的原始口供,作为自保。这些年东躲西藏,被臣找到。他愿上堂作证。”
谢初柔惊喜地看向沈执羡,却见他神色并无轻松。
“但是,”沈执羡继续道,“臣回城时发现被人跟踪。太子那边,恐怕已经察觉周书吏的存在。此人现在藏在城西一处民居,怕是不安全。”
太后沉吟:“你能护住他进宫吗?”
“太后娘娘,臣女有办法。”谢初柔开口笑,“安排您宫中之人,借采办的名义出宫,再悄悄带进来,可掩人耳目。”
太后点点头,“初柔说的有道理,可是这人选……”
谢初柔立刻道:“我去。”
“不可!”沈执羡断然拒绝,“太危险。你身份敏感,一旦出宫……”
“正因为敏感,才不容易被怀疑是去接头。”
沈执羡眉头紧锁,显然不赞同。
太后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便把这件事交给你去做。沈大人,你且将地址告诉初柔吧。”
沈执羡无奈,只得从怀中取出一张极小纸条,递给谢初柔。
“一切小心。”
“好。放心。”谢初柔温情一笑。
第81章 诱敌深入 「君心荡漾爱意滋长」……
次日, 谢初柔被安排换作普通宫女的衣衫,跟随两名护卫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蓬车出了门。
沈执羡站在远处看了许久,直到那马车平安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才松了一口气, 转身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马车内, 谢初柔心跳如擂鼓。
她攥紧了袖中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掌心微微出汗。
今时不同往日, 她现在的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不得不让人心惊肉跳。
城西鱼龙混杂, 街道狭窄拥挤。
马车走走停停, 谢初柔不时掀开车帘一角观察, 确认无人尾随后,才略略安心。
然而,就在马车拐进胡同前一条巷子时, 斜刺里突然冲出一辆运泔水的板车,不小心撞在了马车侧方。
“哎哟!”车夫惊呼, 连忙勒马。
两名女卫瞬间警觉,一手按在暗藏的短刃上, 一边护在谢初柔身前。
推板车的是个满脸污垢的老汉,连连作揖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小老儿没长眼, 冲撞了贵人!”
车夫下去查看,只是车辕蹭掉点漆, 并无大碍。
“无事, 快走。”谢初柔低声道。
马车重新启动, 拐进胡同。
胡同狭窄,马车只能勉强通行。
谢初柔快速扫视两侧门院,终于在尽头看到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就是这里, 停车。”她吩咐。
车刚停稳,谢初柔正欲下车,变故陡生!
旁边一户人家的院门突然打开,几个持刀的黑衣人猛地扑出,目标明确,直接冲向那道门。
几乎同时,那院门也从里面被撞开,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中年男子连滚爬出,他身后,竟也有两个黑衣人持刀追赶!
“救人!”谢初柔厉声喝道。
两名女卫反应极快,闪身而出,短刃出鞘,迎上扑来的黑衣人,顿时刀光剑影,狭窄的胡同里乱成一团。
车夫也抽出身侧马鞭,奋力挥舞,试图阻挡。
周书吏被这阵势吓呆,瘫坐在地。一个黑衣人突破女卫拦截,刀锋直劈向他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鬼魅般从侧方屋顶掠下,剑光一闪,“铛”地格开那致命一刀,顺势将周书吏拽到身后。
“沈执羡?”
谢初柔有些诧异,他怎么跟来了。
“进车!”沈执羡对谢初柔急喝一声,反手又是一剑,逼退另一个扑上来的黑衣人。
他手臂的伤口显然未愈,动作间有些滞涩,脸色在打斗中更显苍白。
谢初柔咬牙将吓傻的周书吏连拖带拽拉上马车。
“快走!”她对车夫喊道。
车夫猛甩马鞭,马车在混乱中强行启动,撞开一个拦路的黑衣人,朝胡同口冲去。
“沈执羡!”谢初柔回头,看到他已被四五人围住,心提到了嗓子眼。
“别管我!走!”
沈执羡头也不回地吼道,剑势越发凌厉,竟是以伤换命的打法,瞬间又放倒一人,杀出一条血路,朝马车相反的方向引开追兵。
马车冲出胡同,驶入稍宽些的街道。
身后喊杀声渐远,但谢初柔的心却沉甸甸的。
她看着缩在车厢角落瑟瑟发抖的周书吏,又望向来路方向,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姑娘,现在去哪?”车夫喘着粗气问。
“不能直接回宫。”谢初柔强迫自己冷静,“去……去百鸢阁!”
马车转向,朝城中繁华处驶去。
-
百鸢阁。
谢初柔让女卫和车夫在侧门等候,自己带着惊魂未定的周书吏,亮出宋雁歌给的那枚令牌。
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妇人,见到令牌,眼神微变,立刻恭敬地将他们引到后院一间隐秘的静室。
“姑娘稍候,小人这就去请东家。”
掌柜奉上热茶,退了出去。
这令牌她甚少拿出来用过,如今她到了生死关头,不得不用了。
不多时,宋雁歌便匆匆赶来。
她今日一身飒爽的骑装,看到谢初柔略显狼狈的样子和周书吏,眉头一挑:“看来是遇到麻烦了?”
看见宋雁歌这身装扮,谢初柔若有所思,却未点明。
谢初柔简要将事情说了,恳切道:“雁歌,此人至关重要,需立刻秘密送入宫中,面见太后。但眼下外面恐怕还有眼线,宫门也可能被盯着。沈执羡为了引开追兵,现在下落不明,可能受伤,我想请你帮忙打探一下。”
宋雁歌微微一笑,“谢姐姐,我可是曾追杀过你的,你就不怕我不认这个令牌?直接像上次一样,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