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视线滑过水面倒影中晃动的玉珏,想起昨夜储君抚着这块暖玉说:“阿微猜猜,三皇弟能在笼里撑几炷香?”
此时香已经点燃,沈知微离香炉不近,只能瞥见一点影子。
兽笼铁栏染成赭色,萧望卿赤足踏过满地碎肉。少年皇子单衣被狼爪撕成缕,脊背新伤叠着旧疤。
萧望卿很高,但太瘦了,混着周身温热的血腥和碎肉,衬得他像一只捕食丈夫的母螳螂。
沈伴读为自己不合时宜的联想忏悔了三秒。
当雪狼王咬穿小皇子肩膀时,她看见他反手将镶金匕首捅进狼眼。
“三殿下学过屠狼?”礼部尚书颤声问。
“冷宫的老鼠比狼凶。”萧望卿哑声回应,即使被獠牙穿透肩胛也死死攥着狼王咽喉,硬生生将野狼掐得松了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呜咽声。
温热血雨浇在青石砖上腾起白烟,在百官倒抽的冷气声中,萧望卿拖着白骨支棱的左腿爬出兽笼。
沈知微温酒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自家殿下一向谨慎,说了那话便是真的要他的皇弟死,说不定还给那野狼喂了什么药。
萧望卿本不该活下来的,可眼前人偏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剜肉剔骨也要把仇敌的凶器炼成自己的爪牙。
“儿臣...幸不辱命。”萧望卿伏在血泊里仰起头,额头布满冷汗,依旧紧咬牙关。
他知道自己的模样不太好看。
目光穿透珠帘,钉在沈知微腰间玉珏时,仿佛要隔着三丈御阶射穿她心肺。
疯子。
沈知微垂眸滤掉方才飞溅到酒中的血沫,不偏不倚地对上萧望卿的视线。琉璃盏映出她毫无波澜的眉眼,袖中暗藏的孔雀胆却已浸透掌纹。
方才萧望卿与狼王搏命时,只要她指尖轻弹,这疯子就该七窍流血了。
经年以来,她再清楚不过萧家血脉里流淌的疯性,即使是最为温润的太子殿下,也不过是因储君之位已稳,才有了韬光养晦的机会。
自己救错了人,低估了萧望卿。
“陛下,三皇子勇武过人,当赏!”北狄使臣的弯刀拍得案几震响。
沈知微看见太子广袖下的手背青筋暴起。萧翎钧最恨这等失控的棋子,就像发现她私送冷宫炭火时,罚她跪在东宫青砖上背书。
“传旨,赐三皇子协理兵部。”老皇帝浑浊的眼迸出精光,枯爪似的指节摩挲着狼王头骨,“望卿啊,明日去校场给北狄贵客演武可好?”
孔雀胆在袖中滑动,沈知微垂下眼简单权衡利弊。在使节面前,天子震怒矛头应该也会指向自己,最坏不过凌迟。
只是皇帝最恶兄弟相残,想必会与殿下离心,为了一个萧望卿…值得吗?
沈知微不知道,但因为这短暂的犹豫,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
不动声色将孔雀胆推回暗袋,沈知微很难将眼前浑身浴血的疯子和四天前榻上半死不活的病犬联想到一起,萧望卿不过十六。
“…儿臣领旨。”此刻萧望卿正倚着兽笼喘息,溃烂的伤口渗出红黄脓血,少年叩首时喉头血块从口中滑出,嗓音如打磨砂纸般嘶哑。
皇帝这才恍然般命太医给萧望卿治伤,眼中不见任何对幼子的心疼。
好似萧望卿方才只是题了一幅楹联,而非经历九死一生,甚至一只脚还未从鬼门关踏出。
萧望卿随太医离席时,沈知微正给储君倒酒,忽觉脊背升起一阵恶寒。抬眼正好对上三皇子的目光,手一抖险些摔了酒壶。
无他,少年皇子脊背微弓,目光瞟过沈知微的袖口落在她的脸上,喉头一连动了几下,耳尖漫上绯色。
沈知微眼看他分明是想说什么,却头也不回地拖着断腿转身就走,脓血在地面留下一道蜿蜒的湿痕。
……
萧翎钧的轻笑仿佛贴在耳侧响起,年轻储君曲起指节在紫檀桌面轻敲,早已褪了未与他人表露的戾气:“阿微,酒要溢出来了。”
沈知微这才回过神将酒壶放下,经年伴于殿下身侧,她习惯将太子的每一个情绪都收入眼中,自然也读得懂。
储君的笑声带着再鲜明不过的嘲意。
腊月廿七,天颜大悦,诏曰:“三皇子萧望卿,孝悌彰明,特赐居兰蕙苑,撤冷宫之籍,复配仪制。赐鎏金茶具一具,玳瑁花簪十二枝,着太常择吉日迁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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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翎钧:果不其然
第3章 蜜饯
直到回了太子寝殿,沈知微都没想明白萧望卿的目光是什么意思。
不过她也不会犯傻去问萧翎钧,扰了储君短暂的好心情。
太子府的侍从走路几乎没声,沈知微接过小丫鬟端来的汤药,闻见苦香忍不住皱眉。即使多年日日都裹着这种味道,如今也还是没办法习惯起来。
沈知微是个吃不得苦的人。
下一秒,面前便有人推来一碟蜜饯,桃肉被切成均匀小块,表面有些萎缩发干,粘着一层晶亮的蜜。
她在氤氲的热气中眨了一下眼睛,抬眼看见萧翎钧的笑懵了懵,一阵心慌下,双手捧着碗将汤药一饮而尽。
随后五官就被蜿蜒而上的清苦刺激得皱成一团,舌尖还残留着药渣的颗粒感。
沈知微还记得初见萧翎钧的场景。
她爹是个真真正正的贪官。
贪墨成性,欺世盗名,落得个满门抄斩。
七岁孩童多少懂些道理,那时在慎刑司的沈知微当然怕,但觉得自己确实该死,她是用爹鱼肉百姓换来的药材活到现在,合该连命一起还了。
顺便在牢里等死时求求王母娘娘,下辈子托生个好人家。
王母娘娘许是听见了,断了她投生的路,送了个萧翎钧过来。
萧翎钧的到来突然,身旁跟着太子太傅。八岁的太子殿下还带着婴儿肥,却已有了未来温润的轮廓。
“孤缺个早夭的谋士。”锦靴碾碎枯草,萧翎钧微弯下腰,长发触及她颈间的铁链,人长得好看,说的话也极好听,“久闻沈小姐大名,用十年阳寿换泼
天富贵,你愿不愿?”
沈知微心想自己好像连吃带拿了。
萧翎钧从慎刑司捡她回来的时候就说过,可能早一些,可能晚一些,总归沈知微不会寿终正寝。
萧翎钧需要一个能共商国事的即抛心腹,沈知微想多活几年。
二人一拍即合,约定沈知微将在萧翎钧娶亲当夜暴毙而亡,萧翎钧允她续命,但只允她一人。
沈知微是看着沈家全族行刑的,咒骂和哭喊钻入耳膜。
从此沈伴读孤身一人,一碗碗带着毒的苦药下肚,她的病再没有好过。
岁月不居,看着少年储君日益凌厉的侧脸,沈知微想自己是能从容赴死的。
十岁作河防策论,十三岁代天子巡视江淮漕运,改制平仓法使米价三年内降四成,文华殿讲学时提出“轻徭薄赋,与民更始”,萧翎钧无疑是个明君。
沈知微也兢兢业业地做他的伴读。
直到她发现萧翎钧心软的苗头。
每日喝的汤药味道变了,香炉换了新的熏香,裹身的狐裘厚了一寸,里子缝着皇帝亲赐太子的紫金貂绒。
沈伴读难得感到惶恐。
宫内那么多双眼睛,萧翎钧明晃晃的宠溺,无人敢说一句话,并非皇帝对储君的纵容。
只是他们想养成储君的软肋再让他亲手割下,直到那团腐肉上长出尖牙。
只是因为她活不了太久。
皇帝对惠皇后宠爱至极,萧翎钧生来便是太子,沈知微合该带着皇家秘辛一同入土。
雪夜的萧望卿是场及时雨,身为太子党,救其他皇子的行为是板上钉钉的背叛,即使是出于心善。
于是沈知微这样做了,带着点她不愿承认的恻隐。
但太子殿下轻飘飘地揭过,只罚她背了书,那夜东宫地龙烧得太热,热得沈知微鼻尖发酸。
利刃最惧的从不是折断,而是被握得太久,连刀柄都染上掌温。
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沈知微捏着碗沿有些出神,口中蓦地被塞了一嘴甜。
“阿微的脸都皱成包子了,”萧翎钧似是浑然不觉自家伴读的愣怔,弯着眼睛拈起一块蜜饯喂到她的齿间,“果房宴后新送来的,替孤尝尝味道。”
“…甜的。”呈到太子府上的东西自然都是顶好的,沈知微嚼了嚼口中的果脯,被他引着坐到塌上,险些咬了舌头。
“蜜饯当然是甜的。”萧翎钧又笑了。
沈知微对萧翎钧说话总要再三思量,结果却常不尽如意。
“开春后江淮水患还需阿微走一趟,虽已有工部侍郎在督办,河堤修成,百姓性命无虞,但户部呈上的赈灾银两总对不上数。”
茶水沏在青瓷盏里,氤氲热气四散,沈伴读稍抬眼就能看到自家殿下无奈的笑:"孤若派御史台那群老狐狸去,怕是连河堤裂缝都摸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