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命白月光重生后_荼非白【完结】(3)

  今日实在是有些多管闲事了。

  这样在心中絮絮叨叨地想,东西却没再收回去。

  烛火将榻上少年的影子投在斑驳宫墙上,像幅被撕碎的画。

  剔去腐肉又换了药,天光将明,沈知微扔了剪子准备去换水。昏迷的少年却突然痉挛起来,枯瘦的手腕抬起,仿佛穿过了什么屏障,一把抓住她腰间玉珏的红绳。

  玉是太子去年生辰赏的,刻着“微”字的羊脂玉在残存的月色里泛着暖光。

  “母妃...别扔下我...”他滚烫的呼吸喷在沈知微的腕骨,高热将那些矜贵与冷漠都烧化了,露出内里破碎的魂魄。

  …和我说话?看来真的是烧糊涂了。

  沈知微目光掠过他耳后的月牙形伤疤,皱着眉将玉珏的红绳剪断,小心将暖玉收进衣襟里。这是殿下送的东西,左右都不能让旁人拿走。

  想了想,多少还记得朝床上的人说一句:“我不是你母妃。”

  窗外的雪下得比先前更急,沈知微的脾气算不上好,但人对漂亮的人总有恻隐之心,更何况还是半大的少年。

  她犹豫再三解开烧得哼哼的小皇子衣襟,将冻僵的手掌贴在心口,任由少年没什么肉的肋骨硌得手心生疼。

  萧翎钧教过他,濒死之人最需守住心脉。

  沈知微七岁那年,也是这样抱着高烧的小妹跪在药铺外,直到她的怀中慢慢僵硬冰冷。

  “……你母妃想你活。”她对着昏睡的人呢喃,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待那具残破的躯体终于不再烧得滚烫,沈知微才退后几步,披着单衣蹲在炭盆前烤手,身后传来窸窣响动。

  少年皇子倚在床头盯着她,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尖锐目光却在触及她冻红的膝盖时瑟缩一瞬。

  “东宫派你来施舍我?”萧望卿声音仍哑得厉害,手指死死抠住被褥,“告诉萧翎钧,我不吃他养的雀儿衔来的米。”

  原来他叫萧望卿,名字都带着那么点可怜。

  饿死?真饿几顿就好了。

  沈知微望着地上染血的棉絮,又掀起眼皮看着萧望卿眼中的神色笑出声,将最手中银丝碳扔进火盆:"派?错了,这碳是殿下赏我的,貂裘是殿下赠我的,但你这条命——”

  “是我私心要救的。”

  见小皇子瞳孔骤然收缩,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沈知微嗅到他伤口处飘来的药苦,抚着腕间珠串思索后说:“三殿下若觉得屈辱,来日大可杀了我泄愤。”

  这话倒有七分真心。东宫那位菩萨心肠的储君若是知晓此事,怕是要罚她跪三天佛堂。

  可昨夜雪色太冷,少年的呜咽太像幼妹临终时的悲鸣,而她又不是圣人,抵不过心底那点潮湿的恻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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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沈知微十七,萧望卿十六,萧翎钧十九

  第2章 太子

  离开冷宫时,沈知微终究没昏头把镯子也褪下来,草草把药膏藏进床边瓷瓮欲走。

  脚刚踏出去一步,就被身后三皇子用力一拽,差点直接摔上硬塌。

  年少皇子仍高热未退,指尖却像铁钳般扣住她完好的左腕,声音沙哑:“谢谢……名字。”

  萧望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柔和一点,但他极少和人说话,以至于说出口的语调呈现一种,从喉咙深处生生挤出来的,歪七扭八的怪异。

  他再清楚不过太子伴读的名字,却非要沈知微开口,好似这样他们才是真正认识一遍。

  “看来殿下是真的烧糊涂了…”沈知微还赶着回去,蹙起眉甩开他的手任被褥滑落。

  “我叫沈知微,您若真想谢我,就当作今日的事未曾发生过。”

  风雪卷着这句话消失在宫墙外。沈知微没再回头看一眼,将冻僵的指尖藏进袖笼就匆匆往东宫走去。

  她向来不是会后悔的人,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也要想想再考虑回不回头。

  沈伴读守着火盆一夜没睡,冷宫带回的寒气还缠在骨缝里,右腕齿痕仿佛带着萧望卿身上的热意,灼痛得好似要烧起来。

  雪粒子裹着梅香飘到窗棂上,她踩着卯时的晨光回到东宫,正撞见萧翎钧立在廊下煎药。

  宫人皆知今朝太子康健如松柏之质,这药是为谁煎的显而易见。

  分明靴底踩在雪上的声音并不算大,却还没等到沈知微开口,太子殿下已披着鹤氅转身,琉璃似的眸子映出她腕骨缠着的渗血绢帕。

  “阿微昨夜,可是去喂了只野猫?”

  “并非野猫…”喉间痒意混着心虚漫上,沈知微屈膝要跪下请罪,话未说完就被储君拽进鹤氅里,松香混着药苦铺天盖地压下来。

  “冷宫的雪水养不出牡丹,但若是阿微想养狼...孤替你备个铁笼可好?”萧翎钧尾音勾着笑,掌心却贴着自家伴读的脊梁骨施压,逼她跪坐在自己铺着狐毯的膝头。

  沈知微仰头咽下他喂来的汤药,强烈的苦味与异香在舌尖炸开,显然比先前减了几钱甘草。

  沈伴读更心虚了,但也只能继续说下去,尽量顺一顺储君的毛。

  “殿下说过,万物皆可为棋。冷宫那位...也算得棋枰半子?”

  汤匙惩罚似地磕在齿间。萧翎钧舀起第二勺汤药,手腕稍倾,任药汁顺着沈知微颈线流进衣领。

  “好阿微...”萧翎钧抬起手,指腹轻拭去她锁骨间的棕褐色水痕,垂着的眼睫难辨喜怒,“孤何时允你拿东宫的碳火当饵料?”

  这是生气了。

  沈知微很清楚萧翎钧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点冻疮膏都不留,却只见他执起自己冻红的右手,掌心内力如春溪化雪,暖意顺着经络游走。

  去年她心疾发作昏在藏书阁,太子殿下也是这般抱着她输内力,墨汁染脏了新裁的大氅,却只说“黛青比月白更衬阿微”。

  温柔刀真是要命,沈知微想。再这样对她好下去,恐怕她真的会把命都交给萧翎钧。

  不过确实也已经给了。

  萧翎钧的指尖在茶烟里凝成玉色,沈知微腕骨咬痕被他裹进三层丝绢,却仍能觉出那截淤血正随着脉搏突突跳动。

  太子指尖抚过沈知微腕间渗血的咬痕,药香从香炉里漫出来,混着鹤氅上清苦的松针气息。

  萧翎钧的掌心始终托着伴读的膝弯,眉眼依旧温润,仿佛方才那句威胁不过是随口一提,沈知微却不觉得他在说笑。

  七岁入东宫至今,她太清楚储君温润皮囊下的雷霆手段。

  虽然事情发展与自己预料的不同,但再不说点什么,恐怕那小皇子性命难保。

  “殿下恕罪。”沈知微垂眸盯着青砖上晃动的烛影,喉间泛起铁锈味,“臣只是...”

  “只是见不得雪地里将死的狸奴,”萧翎钧截断她的话,将药碗轻放在桌

  上。太子低笑出声,将人整个裹进温暖的大氅,“阿微可知,今日辰时三刻,父皇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问孤如何看待兄弟阋墙?”

  沈知微脊背瞬间绷紧,手腕被他捏着按在心口,指尖微微蜷缩起来。

  “臣惶恐。”她咽下喉头腥甜,余光瞥过萧翎钧腰间新换的羊脂玉佩。

  与自己那枚被萧望卿攥过的玉珏是同一块籽料雕成,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挂在玉带上。

  萧翎钧笑了笑,俯身贴上她的耳垂,太子殿下的声音轻而温润,却让沈知微心下一沉。

  “皇弟既承了阿微的貂裘,便该拿命来还。”

  “三日后北狄使臣进献雪狼,孤会请父皇将驯兽的差事交给他。”

  老皇帝已经年纪很大了,脑子也不大清楚,去年二皇子自请驯兽,被进贡的白虎撕碎在兽笼里。

  北狄雪狼专食活人血肉,只怕不比那白虎好上多少。

  沈知微想起冷宫偏殿少年大腿内侧的森森白骨,喉间腥甜有些压不住,只是轻咳便有殷红血迹溅在太子鹤氅上。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阿微!”萧翎钧的从容裂开缝隙,常年握笔的指节暴起青筋,“传太医!把孤私库里的千年雪参...”

  “不必,”沈知微攥住太子衣袖,染血的唇勾起弧度,没忍住弯了弯眼睛,声音带着安抚的轻,“殿下若真疼惜臣,不如赏口热酒暖暖胃。”

  这是萧翎钧的软肋,她的身体一贯不好,更是在十岁为萧翎钧试毒时落下寒症,每逢她咳血,储君总会卸下所有筹谋,变回国子监里为她偷温米酒的少年。

  窗外风雪呼啸,萧翎钧的眼底蒙着水雾,恍惚又是那个在御书房跪求父皇赐药的小太子。

  “…臣救三殿下,就像那年殿下从慎刑司捡回臣,”沈知微将拭过血的帕子塞进袖袋,指尖轻点太子心口,“但…无人能比您更重要。”

  所以我也不是一定要为他求情,若您想如此,杀了便杀了。

  沈知微的心一片赤诚。

  三日后的宴席设在太液池畔的校场,沈知微立在萧翎钧身边温梅子酒,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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