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命白月光重生后_荼非白【完结】(5)

  “孤会让影卫扮作药商随行,沿路驿站都换作东宫的人。你只需看,不必做。”

  “…就当作是替我看看,江淮的桃花,该比京城开得更早些。”

  最后一句裹着储君温热的叹息,萧翎钧是鲜少叹气的,沈知微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动作。

  按理说这种差事本该由都水监接手,太子却把御赐的监察权柄剖给她这个将死之人。

  还说,哪怕办不成也没关系,只当是去散心。

  “虚报政绩者,必藏蠹蚀之实。臣定不负殿下所托。”

  沈知微不知该如何面对如此珍视的意味,如果不是她还在喝下了毒的汤药,如果不是她清楚感受到自己身体逐渐虚弱。

  恐怕真的会以为萧翎钧要把她从黄泉路上拽回来,拽进春汛汹涌的江河里。

  “臣若死在淮安…”

  “孤会把你埋在琼花台下,”萧翎钧抬手替她拢紧狐裘,又恢复了温润储君的模样,仿佛方才的失态只是沈知微的错觉,“让阿微日日听着画舫笙歌,省得在下面冷清。”

  “现在提这些还早,快要到除夕了,阿微还有三天想窗花剪什么样式。”

  实在是有些拙劣的转移话题,却让沈知微无端感到安心。

  腊月二十九,东宫廊下挂满琉璃宫灯。沈知微披着貂裘坐在暖阁里剪窗花,案几上堆着数十张废红纸,歪歪扭扭的“福”字里混着只四不像的兔子。

  剪了十年窗花,手艺一点都未长进的沈伴读没有丝毫心虚,只是无言浪费着金箔和宣纸。

  细雪落在窗棂,将萧翎钧踏雪而来的脚步声洇得温柔。

  储君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却先往沈知微掌心塞了个小手炉:“工部新制的,说能暖六个时辰。”

  随后小心拈起被随手扔在案上的兔子窗花,凑近看了看,目光滑过整个被貂裘拢住的人,没忍住笑了。

  “阿微剪的兔子,像是长了角的雪团子。”

  “谢…殿下取笑臣。”刚出口的谢恩顺滑地咽了下去,沈知微捧着手炉抬起头,她整个人缩在裘衣里,倒真像只成精的兔子。

  沈知微户口本上就她一个,平日有什么不痛快从不藏着,此时知道萧翎钧有意与她玩笑,从喉咙里挤出不大的笑声。

  放下手中的剪子和红纸起身,视线四处寻了寻,弯腰捧起廊下的雪捏成团子,径直往当朝储君的身上扔。

  当然是收了力的,沈知微也并没有生气。

  太子殿下广袖一扬,挡住飞过来的雪团,反手将冰凉的指尖贴上沈知微的后颈。

  用实际行动证明你殿下还是你殿下。

  “殿下!”沈知微笑容一僵,手炉险些摔进雪堆,貂裘领口沾了雪粒,融成细小的水珠顺着锁骨滑进衣襟。

  萧翎钧笑着替她拂去肩头落雪,正要说些什么,却听游廊尽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通传的小太监小跑着进来,伏在青砖上叩了三下:“启禀太子殿下,三殿下求见。”

  萧翎钧与沈知微对视一眼,转身时已换上储君应有的端方笑意。

  “宣。”

  萧望卿是坐着轮椅来的,他已经褪了沈知微初见时的那套青灰袍子,换上颇有新春气氛的红色金边的短袄。

  萧家血脉没有样貌太差的,即使尚且苍白瘦弱,即使依旧没什么表情,也依旧看得出俊朗。

  反观身后推轮椅小太监的样子则是很不好看,他没有穿棉衣,扶着轮椅的指尖冻得青紫,脊背不甚明显地发着抖。

  沈知微将一切尽收眼底,在太子身后半步闭嘴当鹌鹑。她刚才本是要进里屋避嫌的,却被萧翎钧拉住了,储君笑得她心慌,自然弃了再推辞离开的念头。

  “臣弟给皇兄请安,”轮椅在五步外停住,昨日的伤处并没有那么快好,萧望卿接过身侧太监恭敬递来的手杖,撑起身躬身行了一礼,目光扫过沈知微裘衣的落雪,“父皇命臣弟协查江淮水患。”

  “三弟伤重未愈,何须行此大礼,”萧翎钧抬手虚扶,“父皇体恤,赐的蜀锦倒称得三弟气色好些。”

  沈知微抬头瞟一眼萧望卿面色便知自家殿下又在胡诌,色青唇白,神气衰微,前些日子刚病过,昨日又伤成那样,萧望卿此时最需静养。

  皇帝命瘸腿皇子协理治水,这哪里是恩宠,分明是想让他死在半路。

  萧望卿面色不改,又弯了弯腰才坐回轮椅,从袖中取出礼部折子,开口便是在场三人心知肚明的胡扯:“臣弟承父皇爱重,自当为父皇分忧,不负父皇爱子之心。”

  沈知微差点笑了,轻咳两声掩住嘴唇。偏过头留意到萧望卿小腿缠着新的纱布,依稀能看见渗血伤口,此时被裤腿遮去大半,倒像是刻意要人看见似的。

  “既是父皇旨意,三弟当珍重玉体,”萧翎钧接过折子的骨节泛白,笑意未达眼底,“江淮路远,正巧沈伴读也要代孤巡视河工,倒可同行。”

  “三殿下伤及筋骨,车马劳顿恐加重病情。”沈知微话刚出口便觉失言,萧翎钧广袖下的手指在她后腰轻轻一掐,疼得她咬住舌尖。

  萧望卿闻言抬起眼,那双总笼着寒雾的眸子此刻格外清亮,还是没有表情的模样,身后却仿佛有条不存在的尾巴在晃。

  “多谢沈公子关怀,伤已经好了许多。”

  沈知微正因为自己的无端想像起鸡皮疙瘩,又听到他这样说,指尖温度跟着心一同凉起来。

  这下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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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狗

  第4章 梅枝

  沈知微觉得自己该去找太医瞧瞧眼睛。

  不过当务之急是安抚快要炸毛的太子殿下,沈知微避开萧望卿视线轻咳两下,顺着垂落的袖口,隐晦地轻捏太子的指尖。

  她没料到多年君臣情竟坚固如此,自己都做得那么明显了,也不见储君对她生出一点罅隙,反而将全部的杀意倾注在萧望卿身上。

  三殿下着实有些无辜了。

  “孤会让影卫清官道,初七启程,正赶上淮安的船灯节,”萧翎钧似是憋了口气,“阿微与三弟多待些时日也无妨。”

  面上说得极大度,却在轮椅车辙消失在视线时抬手弹沈知微额头。

  “破伞堪能遮雨,有正得圣宠的皇子随行,江南道那群贪官污吏不敢太放肆,不过…有件事孤不太明白。”

  沈伴读心里咯噔一下,用手背捂着额头抬起眼。

  萧翎钧低垂着眼睫,翻开手腕露出沈知微暗藏的孔雀胆毒囊:“阿微在宴上带着这个,是想替孤烹茶?”

  沈知微脊背一寒,毒囊分明藏在三重暗袋,此刻却如婴孩袒露在储君指尖。东宫暗卫何时近的身,她竟毫无所觉。

  “臣愚钝。”她的语气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愧怍。

  “孤的伴读若是愚钝,这满朝文武就该去护城河喂鱼了。”萧翎钧笑攥住她腕骨,他的嗓音裹着江南烟雨般的温润,玉镯在护甲下发出细碎的悲鸣。

  “沈知微,我不需你殉我。”

  “……”

  “至少不是现在。”

  说话怎么还大喘气呢,沈知微刚提起的心又放下了,望着萧翎钧回以一个如出一辙的笑容。

  “臣明白。”

  *

  太子伴读并无品级,按理说沈知微与太监宫女没有地位差别,但因为萧翎钧偏宠,东宫侍者都将沈伴读当半个主子,尊称一句沈公子。

  沈知微溜达到小厨房的时候,宫女静姝正试着菜,被脚步声吓得手一抖摔了铁勺。

  转身看见来人是沈知微,本就不大的小姑娘看着他瘪了瘪嘴。

  “公子,拔丝地瓜再吃真没了,我们还准备年三十当零嘴呢。”

  “怎么说得像我一来就是要吃的。”沈知微叹了口气,走过去弯腰捡铁勺,小厨房的热气将视线熏得雾蒙蒙的。

  “上回说好的烤红薯…”

  “没有!奴婢没有和公子说好,徐院判说公子身子忌甜食,喝药时吃颗蜜饯也就罢了,不许再偷嘴吃。”

  “…行吧,其实我是来取药膳的,哪想被当成偷食贼了。”灶膛里跃动的火光映得少女鼻尖沁出细汗,沈知微递给她块帕子,从怀里拿出个油纸包放到灶台上,“裹蟹肉的荷花酥,和春桃他们分了吧。”

  灶上砂锅咕嘟作响,静姝慌忙揭开盖子,浓郁的药香裹着蜜枣的清甜漫溢开来。

  “哪用您亲自…又是殿下赏的吧,公子莫要哄奴婢,”她瞥了一眼那个裹着糕点的油纸,舀着乌鸡汤的手微微发颤,“前日咳得整夜睡不着的是谁?上元节还说要带我们去秦淮河放灯,现在又要去江淮…”

  褐色的鸡汤被稳稳递到沈知微手中,旁边用小瓷碟放着两颗带着糖壳的拔丝地瓜,还热着。

  沈知微垂着眼坐在小板凳上,捧着药碗慢慢啜饮。

  静姝背对她整理旁边的蒸笼:“船灯节上,公子挑盏最亮的花灯回来。等明年三十…”她顿了顿笑了,“等明年三十守岁时,挂在东偏殿的梅树上,定比御花园的琉璃宫灯还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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