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东脚步一滞,像是被这句问话轻轻敲了一下。
回想起来曾经的所言所行,他笑着叹了口气。
于是把手里的东西放到茶几角,低头拍了拍掌心并不存在的灰,坐到她身边。
“也许,我闺女无论找谁,我都会有意见,只是意见不一样。”他揉了揉眉心,语气像在跟自己和解,“我总不能严防死守,不让你出阁,不让你长大。”
林微风平静地眨眨双眼:“爸,你之前不是担心他吗。”
“担心啊,现在也一样担心。”
“那怎么变得这么爽快。”
林海东侧过头,灯光在他眼角折出细纹:“因为你喜欢。”
林微风吞咽一下,垂下睫毛,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堵住。
林海东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我没跟你说,你温叔叔总是约我们两家一起吃饭,郊游,变着法儿想撮合你和温岭。”
“你没同意?”
“怕你不高兴,”他苦笑,“脑子里转了一万次‘同意’,喉咙却像被线缝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微风笑笑。
林海东说:“小温医生我也算知根知底,优秀、稳妥、没毛病。你要是喜欢啊,那确实皆大欢喜。毕竟当初,我给你报名公大相亲,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他是挺好的,”林微风坦言,“可能是太忙了才流转到相亲市场。虽然没和他真正说过几句话,但我觉得他是一个很适合做人夫的人。”
林海东:“不适合做你的?”
林微风哼笑着摇了摇头。
林海东说:“说实在的,闺女,我上次是特意把他留在家里,等到你回来的。想让你看一眼,把这‘择偶选择权’啊,递到你手心。”
“爸,你知道我的性子,”林微风抬眼,眸子澄亮,“我从不选,我只认。”
“我知道。”林海东点头,“可父母的视角,总得把每条路都铺一遍,才放心让你走。”
林微风理解,点了一下头。
“那现在呢?”她问,“看你忙乎得不亦乐乎,怎么又坚定站到江誉这边?”
林海东指节轻敲自己断了的那根残肩,语重心长说:“还能因为什么,小江这孩子,把你完整地带回来了。”
他说的是繁花行动之后。
林海东叹了口气,抬眼,眸色深得像一口老井,语重心长地补充:“带回来的,不只是人,还有你眼里的光。”
他顿了顿,像在回忆一些画面。
继续说道:“我昨天回来,你妈和我说,她最近换上了新款窗帘,桌上郁金香也换了个颜色。要是在以前,闺女肯定高兴的不得了,手舞足蹈的,说这个也好看,那个也好看。可惜,这阵子,无论她换什么新鲜东西,你都没有反应。”
“这还不能说明吗?能把你眼里的光带回来的,是小江啊。”
林微风怔住。
她竟一点也没察觉。
原来这些天,妈妈一直在变着法子让她开心,用颜色和花香让她快乐起来。
而她自己,被收不到江誉消息的惊惶牵着,看不见任何。
她侧过头来看着忙来忙去的谷成秀。
倏地,眼眶就热了。
那些她错过的温柔,此刻一齐涌到鼻尖,酸得让她只能垂下头,悄悄让眼泪滴落。
林海东最后说:
“生命短暂,我也不想古板下去了。
既然你喜欢,我们做父母的就对他好。
从今天开始对他好。
而不是从今天开始担心风险把他带走。
越是高风险,越是要对他好,从今天开始。
这才是对的。”
第63章 复位的灯火|陪你过生日
另一边,江誉看到今年过年期间的天气预报挂出了暴雪预警。
窗外恰好铅云低垂,几乎压到花田的顶端,空气里带着密不透风的冷意。
江誉沿着田埂奔跑,去找江三路。
远处,江三路裹着藏青色的旧棉袄,腰间扎一根布绳,手里拎着磨得发亮的铁锹,远远冲他一摆手,让他回去。
江誉却直接踩进松软的垄沟,说:“有暴雪要来,我帮你把活儿干完。”
江三路把铁锹往地里
一插,立刻拒绝:“你这打枪的手能干这个?”
“打枪的手怎么了,”江誉不屑这般关爱,“打枪跟挖沟一样,讲究准头。”
江三路瞥一眼他肩线里那枚未愈的弹孔,声音沉下来:“肩膀上的子弹洞还没长平,别在我面前晃。”
“没事的。”江誉抬手,做了个标准的拉栓动作。
风掠过花田,卷起残叶,也卷走老父亲脸上的严肃。
江三路不管,挡在他身前就是不给他下田的路,说:“你真要晃,就把女朋友带来晃。”
闻言,江誉乖了。
他把手臂抱在胸前,背脊贴上田间那株老梧桐。
父亲佝偻的背影被冬日阳光镀上一层银边,像一柄老而弥坚的枪托,稳稳托住他所有隐秘的温柔。
霜风卷起残叶,他抬眼望向被塑料大棚分割成棋盘格的花田。
“爸,这片土地,能不能种风信子?”
江三路把铁锹往土里一杵,“风信子?”他抹了把额角的汗,“能啊,进棚控温控光就行。”
江誉说:“我觉得你可以开拓开拓。”
“可那玩意儿娇气,没玫瑰皮实。你小子想一出是一出?”
江誉垂眸,指腹摩挲着梧桐粗糙的树皮:“你肯定会同意种的。”
“怎么说?”
“我女朋友喜欢。”
老父亲愣了愣,随即笑出一声“嗬”,铁锹往肩上一扛:“那成!明天我就去订球根,雪再大,也给你把棚子支起来。种一片,来年开春,让她第一眼就看见。”
江誉自然不会让江三路一人种下这一片。
第二天一早,即便已至除夕,他也踩着晨光,趁江三路不在家的时候,“偷”了花铲,把棚里边角那块空地翻得松软。
忙完,他拍了拍手上的土,骑车到张阿姨家,借拜早年为由挑起了球根。
他站在各个生长状态的球根之间,倚着墙根掏出手机,拍下照片,想给林微风看看。
不过,林微风的消息率先发来,静静躺在最顶端。
是一张新年妆造的自拍。
江誉把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笑意一点点漫上眼角,他忘了原本要发出去的照片,也忘了手上的球根还没装进篮子里。
这个除夕,因为孙筝晓要来过年的原因,林微风家的整栋楼都很是热闹。
林微风家的门,时不时就被小夫妻俩敲开,所幸就不关了。
要去江誉家的事情,林海东没和宋友高说,宋友高站在门边,不解地问:“什么意思老林,以前咱两家都是一起过的,今年怎么回事?”
林海东推脱:“嗨哟,宋泽都成家了,让你一家四口其乐融融不好?”
“你开什么玩笑,你和秀秀之前还代替晓晓父母出席的呢,没你们,其乐融融?”
那会儿林微风正坐在窗台做风信子花的手工。
剪刀落下,纸屑纷飞,
不一会儿,一捧立体的风信子在掌心绽开。
她跑着去客厅:“妈,帮我绣个金线吧!”
宋友高一见到林微风,眼睛瞬间亮成两盏探照灯,把林海东往旁边一搡,自己大步流星冲进屋里。
“微风,你最讲理!你说,这年是不是要一起过?”
林微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民意代表”架势弄得一愣,只能“嗯嗯啊啊”地打着太极。
话音未落,孙筝晓和宋泽这对“神助攻”已经噔噔噔上楼,一人端两盘菜,一人拎着砂锅,风风火火地把厨房里的“战备物资”全搬了下去。
什么也没说。
就这样,两家人要一起吃年夜饭了。
林家到宋泽家的时候,两张餐桌已被拼成一排。
红桌布一铺,热气腾腾。
饭桌上,宋友高举着白酒瓶,围着林海东转圈,嘴皮子都快磨出火星子,愣是没劝动他抿一口。
宋泽觉得不对劲,低声逼问林微风,才套出林家“今晚有出行计划”。
他当即在桌边跳起来,嗓门盖过汤勺碰碗的声音:“爸,别劝了,他们家晚上有活动不告诉我们!”
林微风扶额:“……”
宋友高已经喝了一些,进入半醺状态,红着脸说:“老林,不地道!以前都是你拉我们旅行,今年想单飞?排挤我们一家啊!”
“什么排挤,”林海东被挤兑得没法,只能摊牌,“老宋啊,我也不瞒你了,我们打算今晚去看看未来女婿。”
满桌同时爆出“哇——”“哦——”的声浪。
宋泽大笑几声,啪地起身,抄起一瓶可乐。
开瓶第一杯就给林微风续上,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说:“今晚我也不喝了!我也不喝了!今晚当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