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誉刮了胡子,下巴的青茬不见了,只剩一点微红的剃须痕。
不如第一次见面意气风发,但五官平和,整个人静静的,又成熟了很多。
“我下班了,”江誉先开口,呼吸之间,带着松了口气的笑,“这次是真放假。”
林微风轻轻点头,应了一声:“嗯。”
江誉垂眼,像在斟酌措辞,又像是贪恋这片刻的安静。
“想找个理由来接你下班,”他无奈地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要找个理由。”
林微风明白江誉的感受。
精神如果遭受创伤,连下班来接这样的小事,大脑也会以另一种思路隆重化处理。
“找到了吗?”她轻声问。
他抬眼,点点头,眼睛亮亮的:“找到了。”
“是什么理由。”
“田雨酥这个月的房租,我还没给你。”他顿了顿,“我想亲自给你。”
江誉真正想对林微风说的,是一句迟到的“我回来了”。
只是,他们需要这样一个借口。
“那你先把房租打给我。”林微风说。
江誉乖乖照做。
林微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莫名其妙的,目光在金额数字上失焦,一滴泪从眼角掉落,砸在屏幕上。
江誉下意识地往前两步,站在不算逼近她的地方,目光从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掠过。
林微风清了清脸上的泪水,抬起头,声音闷闷道:“江誉,我们散散步去吧。”
江誉在她面前听着。
如此寻常的邀请,如此平凡的念想,竟然至今才有机会实现。
他伸长手臂,手心朝上,问:“牵牵手吗?”
林微风说:“牵。”
江誉缓缓走到她身边,指尖先是轻轻碰了她的手背,随后十指相扣。
那一瞬,就像两条在暗夜里的船,漂泊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同一束灯塔的光,会合在同一片岛屿之上。
京江的冬比北湾要冷得多。
反差之下,江誉指尖传来的温度让林微风心脏猛地一坠,随后又被稳稳托住。
那一刻,她才发现,原来自己这几天一直在屏息。
胸腔里那口浑浊的空气,时隔多日,终于可以缓缓吐出去了。
这个世界很大,他们的存在很渺小,也很用力。
这么难得的凝神时刻,枪声、爆炸、倒计时,所有尖锐的声音都退得很远,留下只属于他们的小小空间。
掌心相贴的地方,脉搏跳得极快。
林微风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其实,江誉也分不清。
牵住手的瞬间,江誉感觉,像是握住了一截被封存了的电流,轻微的震颤顺着他的手臂一路到心口。
那场行动,他不能不去救宁思澄,也是这份“不能不”暴露了林微风的存在。
还好寒夜不算永恒,还好除夕的灯火世代延绵,赶走了人性的恶。
他想,原来,生活可以这样具象化。
掌心里的一小块温热,就足以压过枪火与硝烟。
两人都没有说话,却在同一秒钟里,悄悄把指尖收得更紧。
那一瞬,两人都悄悄舒了一口气。
腊月二十八,这会儿已经是深冬。
沿街老字号多半落了锁,木门上贴着红底黑字的“回家过年”。
这也导致很多连锁的饭店排起了长队,食物的热气与人们呵出的白雾搅在一起。
林微风避开了人群,挑了一家檐下冒着柴烟的馄饨摊。
店面简陋但温暖,两口铁锅支在炉膛上,柴火噼里啪啦,汤面翻着乳白的馄饨花。
她与江誉并肩坐在长条凳上,木桌被岁月磨得发亮,映出两团晃动的灯影。
两人各自点了一碗。
“你能吃辣吗?”她问。
江誉把袖口往上折了一折,露出清晰的腕骨线条,“挺能的,你呢?”
“我也很厉害,”她舀了半勺辣椒油,混入飘着葱花的清汤中,“但我不喜欢麻。”
红油迅速化开,油色晶亮。
江誉看着她划动汤匙的动作,嗓音低低:“我也不喜欢。”
他答得太快,语气像解一道早已背熟的公式。
林微风侧头,目光从碗沿掠到他脸上,带着一点求证,“说真的?”
“真的。”
她垂眼,嘴角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那还蛮契合的。”
“怎么说。”
“生活幸福的秘诀之一,是能吃到一起。”
话音落下,江誉也加了半勺辣椒。薄皮裹着嫩粉肉馅,在汤里浮沉,随后游走到红油里。
两人开始喝馄饨。
一高一低的肩膀松弛地靠在一起。
林微风开始被烫了一下,江誉立刻把温水递到她嘴边。
江誉吃得快一些,可能某一个馄饨吸收的汤汁太多了,他被呛了一口,受了伤的胸腔刺痛了一阵。
但他表情稳得可怕,没让林微风发现。
林微风只是看见,他的嘴唇晕染上了一圈红色,笑了笑,抽了张纸帮他擦。
他也笑着回应。
十几分钟的时光,缓慢而充盈。
柴火的光映在他们身上,汤匙里的倒影微微晃动,纯净美好。
吃完后,他们继续牵手散步。
转过一个弯,偶遇一条长长的队伍,林微风垫脚望了望,前面好像新开了一家网红奶茶店。
“想喝吗?”江誉侧头问。
林微风说:“队伍有点长。”
“那不正好?”
“哪里正好了。”
“正好吃饱了,抗冻。”
林微风歪歪头,看着他。
江誉说:“没做过的事,都是‘正好’要做的事。”
于是他紧了紧手腕,拉着她排到队伍的最后。
队伍慢慢蠕动,他低头问:“喜欢喝什么。”
“我喜欢一切原汁原味的东西,”她答得干脆,“奶茶店,我一般只买最普通的奶茶,牛奶加茶。”
“要珍珠吗?”
“三分糖,去冰,不加小料。”
江誉轻轻点头:“记住了。”
“你呢?”
“我很少喝,”他耸耸肩,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小时候帮我爸试验过太多花茶品种了,长大后连水都很少喝。”
林微风笑了一下。
江誉说:“不过今天我要喝,要和你一样的。”
热气腾腾,奶茶到手。
茶香混着糖,被寒风一吹,飘到鼻尖。
甜蜜蜜的,像他们此刻心照不宣的
心意。
两人捧着奶茶,沿着江仙河老街慢慢走。
街边的铺子早早挂起了大红灯笼,喇叭里循环着过年曲目。
路过一家剪纸铺子,橱窗里堆满了窗花。
林微风推门进去,想买一点贴在自己卧室里。
结账时,收银员礼貌推销道:“正逢小年,凡是买了年货的顾客都能自制春联,帅哥美女要试试吗?”
林微风看了看江誉。
没想到平时淡淡的江誉还挺有兴致,他摇了摇林微风的胳膊,说:“第一次约会,我都想试试。”
林微风倏地一笑。
铺子深处支起一张老案,红纸铺陈,墨香四溢,的确有那么点味道。
林微风走近,提笔,手腕微悬,很快落下一行上联:【繁花已尽春未老。】
她希望繁花行动从此就过去了,能和江誉一起安然地迎接春天。
要写下联了,她停住。
想写一些关于他们自己的,可笔尖悬在纸上,墨珠将坠未坠,迟迟落不下去。
一句卡在喉咙的话,怎么组织,都不能尽善尽美。
江誉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写的那行字上,又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隔了一会儿,他伸手接过笔,在她留下的空白旁,写下一句:【微风当归江随安。】
字迹沉稳,墨迹未干。
林微风抬眼,对上江誉的视线。
镶满窗花的窗外开始了烟花演练,天空忽地炸响。
她低头,把两杯奶茶并排放到案角,杯壁相触,发出细微的一声。
林微风举起奶茶,说:“配合得不错,干个杯。”
江誉故意道:“配合的本事终于用在了约会上。”
林微风莞尔一笑:“我可不想再当人质了。”
“不会了。”江誉目光定定。
提着春联走出,林微风看了眼时间。
“今天有点晚了,流水线约会项目来不及一一体验了。”她说。
江誉问:“什么是流水线项目。”
“吃饭、逛街、看电影、拍照、发朋友圈、睡……”林微风神色一敛,翻动眼皮看了看他,改口说,“送女朋友回家。”
江誉捏了捏她的下巴:“送女朋友回家睡觉?”
面对这么精明的一个人,林微风没办法,默默点头,“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