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舱的叫声开始惨绝人寰,就连前排陷在情绪里的那位女士也开始痛哭流涕,叫天叫地来保佑。
甚至还有人呼救说身边有人晕了。
可是飞机不受控地旋转升降,最高点甚至偏离了航线,所有人都自顾不暇。
林微风紧张得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再叫出声,她咬紧唇角,双臂紧紧环住男人的上半身。
她的身子时不时因为重力的变换而不受控地脱离他的怀抱,但她清晰地感知到,男人臂膀上的力更胜一筹。
林微风手心渗出冷汗,心缩成一团。
缓缓的,她开始害怕。
“你叫什么名字?”林微风嘴唇贴着他的皮肤,说话的热气沿着他的肩颈传导。
“我叫……”男人预备转头回答,但新一次的骤降使客舱尖叫声爆发,掩盖了他的声音。
林微风旋转脑袋,空出空气流窜的缝隙,看着他的眼睛说:“快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江誉,我叫江誉。誉满江河的江誉。”他斩钉截铁,看着她灵动的双眼回答。
林微风跟着念了一声:“江誉。”
随后莞尔一笑,说:“可能,我人生里最后见到的人,就是你了,江誉。”
江誉严肃的表情倏而柔和万分,说:“只要抓紧我就不会是最后见到的人。”
又一阵惨叫炸裂耳畔。
机身不定方向地旋转升降,每一秒都像是死神在警告,恐惧沿着航线无限拉长。
可他们却意外地稳住了呼吸,凝视彼此,平静无畏。
不知怎的,他想逗她一下,贱贱的语调在慌乱的环境里重现了,他补充道:“这颜值,作最后一个,也不算特别遗憾吧。”
林微风屈服于生命,释然地笑了笑。
只是,说到遗憾,她心里确实还有一个正在升腾的想法。
机身再次被湍流刺激,猛然抬升。
在新一轮尖叫声里,林微风空出一只手,手指落在江誉右边耳根,掌心抚在他硬朗的下颌线上,随后,另一只胳膊顶着他的肩膀发力,用力挪动上半身……
她吻上了他。
江誉愣怔了一秒,胳膊束住她的力气跟着消失了一秒,但紧接着,又陡升。
他双眼讶异地睁开,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视线上下浮动,打量着她的神色。
她五官安宁,毫不畏惧,微凉的双唇与他严丝合缝。
她的双眼半开着,但不知道要看哪里,偶尔与他对视上,确定他没有觉得冒犯,便继续了这番冒犯。
不一会儿,林微风抽开了嘴唇,她解释:“江誉,我没经验,是第一次,下地狱了可别怪我欺负你,可以吗。”
江誉目光流转,一时难言,索性手掌发力,再次把她的脸摁到了自己的肩窝里,不看她。
两人没再说什么,各自面红耳赤地跟着机身一次又一次异常。
同时定定地迎接生命通牒。
这次湍流是近年来最突然最严重的一次,飞机无奈迫降在沿线上的恩吉国。
惊心动魄的骤降后,一声重重的落地声出现,不过,大家都麻木了,不知道已经平安了。
林微风缩在江誉身体里良久。
即便滑行已然变得安稳,客舱里的氛围并没有变得柔和,连她,也还是本能地觉得有下一次翻腾。
直到,机长在广播里告诉大家:“受到不可预测的清空湍流影响,飞机已安全迫降在恩吉机场,机组成员及我司人员都会竭尽全力陪伴大家调整身心,并安排下一次换乘起飞工作。”
缓缓的,他松开了怀抱。
几秒的沉寂后,她也渐渐竖起身子。
“不下地狱了?”她轻声问,声线还有些颤抖。
江誉彻底松开手,双眼漆黑明亮,像是不曾经历这场动荡,他点点头,“嗯。”
林微风笑容逐渐绽放,说:“谢谢你。”
江誉浅浅笑了一下,调侃她:“虽然是微风,但臂力不错,像是飓风。”
“……”
确实,江誉肩颈被她抱紧的地方,肉眼可见得红了起来。
她不知道怎么回复这欠揍的话,但精神倒是放松了不少。
人在生死攸关的时候,本身就会一反常态。
“我健过身。”她搪塞了一句。
“行。”他很快接话。
看在他救了自己的份上,就不计较了。
林微风瞥了眼他的右臂,依然是筋脉爆起的状态,手掌心仿佛红透了般。
再转头看他的左臂……
哎呀……
“嗷——疼——”
江誉关切地应了声:“哪里疼?”
林微风举起酥麻的左手,伸向右边的肩颈,又向后弯动右手,覆盖在右边的脖子上,说:“好像……好像是脖子扭了,这边。”
江誉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
林微风慢慢复苏双腿,慢慢挪动身子到原先自己的座位上,侧身看着江誉:“确实不能动了,只能向左转。”
“那怎……”江誉欲言又止,直接认错,“我的不是。”
林微风转动双眸,想了想说:“是‘安全带’勒的,对吧?”
她语气温柔,并非质问。
她笑了出来,带动江誉自己也无奈一笑。
江誉不知所措,摸了摸鼻尖。
没和女孩子相处过,没控制好手上的力,唐突了。
乘务组开始巡查每一个旅客的情况。
可以看见到的每一个人,脸上都尽显疲惫,同时,又很庆幸安全度过。
眼前,飞机内的水杯、抱枕、毯子散落一地,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也被甩出的人体撞坏。
一位空姐在保护乘客时受伤,但依然在坚持巡查。
机场及时派来了救护车和备用担架,拉走了数个晕了的乘客,随后,客舱里的人都开始撤离。
一切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林微风和江誉一前一后走出机舱,搭乘摆渡车到达指定地点——一个内置于机场大厅的商业展览馆,因不在营业时间内,便被安排作为临时安置点。
这个展览馆,正在举办小型文物展。
恩吉国前些年一直在开展针对博物馆、交易商以及收藏家的文物运动,旨在回收那些通过非法手段从他国发掘与走私的艺术品。
这里的部分文物就来自于这些年的胜利追索。
两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命悬一线之后的疲劳,没有互诉什么,只是在看文物。
反射弧激荡至极之后,需要一定时间来恢复。
他们缓缓地走。
走到一座名为“芙蒂胸像”处,林微风停下了脚步,江誉也跟着驻足,粗略地看了一眼。
“这是个仿品。”林微风断定。
江誉说:“怎么看出来的。”
“通过诉
讼的方式追回‘芙蒂胸像’是恩吉国王在文化领域最大的骄傲,本尊在王家博物馆,这里的,是用来引流的。”她看了一眼玻璃框上江誉的身影,继续说,“恩吉和我们华国一样,拥有千年古文明,但遭遇帝国主义的侵略。”
“你很了解。”
“大学本科学的是历史。”
“难怪很了解。”
林微风转身看他:“很多人听到我本科学的是历史,都会接上一句不好找工作,你倒是有些例外。”
江誉笑了笑,两手背在身后,寥寥几字:“我是正常人。”
林微风眼神饶有兴致,抿嘴一笑,转回身看芙蒂。
她坦言:“不过,硕士时候选择了法律。”
“为什么。”
“历史学的越深入,就越有一种历史责任感,这种感觉不会将你拉向更深的历史,反而,稍稍用力就把人推向了现实。”
江誉想了想,复念:“历史责任感。”
林微风:“从十六世纪开始,欧洲成为了世界的统治力量,欧洲人横扫了所有大陆并且毁灭了大量的文明,而在今天,又在强调历史的重要。学历史,纠正不了历史的不公,学法律,或许……或许吧,能够纠正帝国的错误。”
“你是说,像恩吉国王一样,追索文物。”
“嗯,你懂?”林微风扬起的语调里泛着惊喜,“很多人,包括律师圈子里的人,都觉得我在做梦。文物保护业务没有商事诉讼挣钱,很多人都觉得不值得花时间。”
江誉再次重复:“我真是正常人。”
林微风掩着鼻尖笑笑。
她说:“恩吉在政治上算是弱国,可他们在追索文物上底气十足,因为他们有文明。他们的历史书上写着,‘战争结束了,笼罩在文物上的战争才刚刚开始’,他们始终认为,帝国侵略了全世界,带走了奴隶、财宝,却带不走任何一国的文明。而文明,就是,流失文物争夺战的致胜秘诀。”
机场工作人员前来送餐食与纯净水,休息的人向门口蜂拥,他们的探讨戛然而止。
两人随便取了点东西,逆着人群继续往里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