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保护谷成秀的手,林微风在家的时候时常自己做菜做饭,可谷成秀觉得就算是手艺人,也得让手接触生活,特别的时刻都亲自上阵。
比如今天女儿回来。
林微风笑说:“这就是把艺术品穿在脚上的奢侈吗。”
“你就嘴甜。”
孙筝晓:“谢谢阿姨。”
宋泽插话道:“我也有我也有,和……”他看了眼孙筝晓脚上的,“和晓晓脚上的一样。”
这时,林微风用宋泽听得到的声音对孙筝晓说:“他昨天还在为半年前分手的感情哭泣,今天就对你献殷勤,不要理他。”
宋泽意识到:“林微风,你怎么今天对我意见这么大?”
林微风推着行李箱往家里走,忍不住怼一句:“你是真的烦。”
说完,她就独自回房间收拾东西了。
哐当一声,林微风关上门。
她靠在门
背上,莫名,有点心累,缓缓呼出一口气。
京江刚结束秋天的第一场雨,天气微凉,窗外逐渐亮起的昏黄灯光中,泛起薄雾。
一缕夕阳穿透薄雾,温柔地映在玻璃窗上。
窗沿边,是谷成秀用针线点缀过的窗帘,上面,是林微风喜欢的缠枝花。
她盯着窗帘,还在想昨天。
昨天,她把一部分冷漠丢在了兰西机场,而这份冷漠在此刻反噬着她,将她的恬静撕扯成碎片,令她浮躁地拾起一片又一片。
她不是一个冷漠的人,却可以在昨天如此……
仔细想来,他当时的表情,竟有些楚楚可怜了。
一想到江誉,林微风的心跳就很快,像是扑朔迷离的戒断反应。
可她只能任由思绪突破时空,缩短当下和昨天的距离。
她打开行李箱,心浮气躁地往床上放衣物。
放着放着,江誉交给她防身的电击器从衣服缝隙里蹦了出来,掉落在拖鞋旁边。
她蹲下,拾起,看了一眼,抬手,对准垃圾桶,想要扔过去——
却没扔。
夕阳的余热温暖无边,电击器银色的外壳在她眼下闪烁。
毕竟救过她的命,怎么能扔了呢。
她起身,将电击器放到床头柜里。
回到原地继续收拾,这次动作温和了不少。
在压缩袋里取出自己的白色礼服时,她再次停住了动作。
……
频繁想起一个人,这种事,在林微风二十多年的人生并未发生过。
她感觉自己被一股无名的力量拉拽,除了服从,无法脱身。
她看着裙摆上的纹路,自言自语:
“繁花曲线。”
“都没来得及说起高三那天。”
“那天,好像也没说谢谢。”
“怎么说谢谢,我都不认识他,甚至……不记得他。”
“能想起来他,是他的福气。”
……
不知怎的,林微风大脑嗡的一下,没有逻辑的种种感觉开始打架。
打着打着,她看着木地板上的夕阳余晖,笑了自己一下,心里升腾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感。
既然一切都结束了,她心底对江誉的好感、感谢、信任,根本不需要再克制。
他是个好警察,而自己,也是个好人质。
这些事实,任凭思绪冲撞也改变不了。
她想藏的是没有结果的缘分,是自己戛然而止的一厢情愿。
而这时效不长的一厢情愿,是苦是甜,甚至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只有她自己。
缘分这种事,总是突然来,又突然走,握不住,不客观,弯弯绕绕的。
她怪不了自己,也不该怪他,和他那个喜欢的人。
想着想着,忽然就有些释然了。
林海东回来了,林微风打起精神出门看。
孙筝晓第一次来家里,站在宋泽旁边唤了声“叔叔好”,紧接着小声说:“没听微风说过,叔叔……没有右臂。”
宋泽看到林微风出来了,用手肘捣了孙筝晓一下:“她不说,那你还说什么?”
“爸。”
林微风小跑着去门边接过烤鸭。
“爸,这两天冷空气来得快,这里,”她指着林海东被切掉右臂的那边肩膀,“难受吗?”
林海东呵呵笑:“冷空气来没来,我还没真切感受到,小棉袄很暖,我倒是感受到了。”
林微风笑笑,把盛装烤鸭的透明塑料袋套在一个碗里,“只要有一丝酸胀,我就给你挂风湿科去看,保养了这么多年,可不能掉以轻心。”
林海东穿好拖鞋了,一边往厨房走一边用手点点她,笑说:“爸真没事,不说爸了,说说你,今天手机给我推的新闻都是你。”
林微风还没来得及看任何,讶异道:“我?”
“你不主动说,我和你妈都不敢问你,你是不是被劫持了?”
林海东虽然只有一只手,也坚持每天进厨房,谷成秀想当大厨的时候就在旁边打打杂。
林微风双眼清澈,侧身靠在冰箱上,嘴角暖暖一笑:“爸,新闻重点应该不是劫持吧?不然显得你们也太乐观了。”
林微风猜测,新闻聚焦在《文渊大典》上,毕竟这可是举世闻名的文物。
林海东笑出一声,感到骄傲道:“还是我女儿聪明,新闻重点是‘脑电波救人法’,我好奇地点进去,一看,嚯,我女儿,再一看,嚯,这不就是我发明的和人质对话的手势嘛。”
“……”
新闻重点竟然是脑电波救人……
《文渊大典》的热度是怎么输给脑电波救人的……
好抽象。
“爸,那你认识江……那个江……”
林微风眉心狂跳,嘴角边的问题愣是出不来。
她声音逐渐变小,林海东可能没听太清,循声回眸:“我当然认识我女儿,评论里猜你是女特工,我那几个棋友也这么说,只有我知道,是我女儿,不是什么特工。”
这时,宋泽屁颠屁颠地跑来,把手机举在她眼前,说:“我去,你还真被劫持啦,那我那天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一个字都没提。”
林微风表情淡淡的,没心情回答他。
他独自激动道:“我想起来了,是市局,市局推广的新闻,为国际刑警设联络处造势。”
林微风点开宋泽手机看了看,视频是天花板的监控视角,正对着她自己,只录下了江誉的半边背影。
想必林海东看不出这个警官是谁。
她犹豫了一会……
算了,不问了。
第10章 绕梁的余音|关键词
恰巧,盛忻打来电话。
“我知道你肯定刚到家,得休息几天,但没办法,你可能得连轴转起来了。”
林微风走到阳台接听:“盛忻姐,发生什么事了。”
盛忻语气平静:“是好事,一是电视台要采访你,就在明天上午,不过会提前给你应答关键词。二是李总要把《文渊大典》借给京江博物馆展出,绘制电子版,纳入数据库,这项工作的版权问题需要我们跟进。三是京江博物馆看到新闻后要找我们合作,大概是让我们做下一批法律顾问,这可是京江文物律师圈最大的饼了,就是这几天会有很多会议。”
林微风瞬间被成就感点燃:“这太好了,盛忻姐你怎么听上去不太开心?”
盛忻默了一会儿,沉着声音说:“你遇到危险了,我全然不知,关键是,线上会议你都准时参加了,这得多坚强啊,微风。”
林微风说:“危险来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嘛。”
“还好是安全了。”
林微风笑笑。
盛忻:“救你的警官,你认识?”
“我不认识。”这次,林微风回答得很平静,很笃定。
“那你怎么看懂国际刑警手势的?”
“我……”林微风低头一笑,避开了回答,“盛忻姐不会也相信脑电波救人法吧。”
盛忻说:“我倒是相信我自己的脑电波,因为我跟着感觉随手招人,招到了一个神女律师。”
两人笑笑。
挂下电话后,林微风拉开阳台窗户,看着今日柔和而沉静的夕阳,不温不火,不急不躁。
日升月恒,日月交替。
那日飞机上的日出,浓烈炙热,色彩斑斓,但终是难得一见。
当下的平凡,才是她真正应该归属的生活。
她回头望向厨房与客厅连接的空间,宋泽像往常一样,神经跳脱着围绕在林海东身边,帮忙,也帮倒忙。
孙筝晓也帮忙备菜,和谷成秀聊日常,诉说自己原生家庭冷漠的样子,然后在大家无序但真诚的安慰里,笑得温暖。
她自己,也在今日回到自己的属地。
沸腾的开水,总是会和外界交换温度,变成稳定的凉白开。
于是她也加入大家,走进自己人生收获到的保温层里,回到平凡。
江誉这个名字,在一次次想提又不敢提之中,离开了她的注意力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