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_三猫【完结】(9)

  云鸢眉头微蹙。

  难道风延远早知了真相?那昨夜的审讯又是为何?

  “啪”——

  眉笔断在掌心。

  哪里是审讯,分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是为了试探玉竹的同伙!

  她盯着掌心的木刺,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香囊!那个多余的香囊!

  若是风延远是在试探,那她理应被栽赃被陷害,而不是全身而退!

  晨雾透着刺骨的寒意。

  推开远山斋大门,扑面而来的寂静让云鸢呼吸一滞。空荡荡的厅堂里,案几上那盏未熄的灯烛在寒风中明灭,那盘中的蜈蚣还在静静蜷缩着,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

  檀木书架的尘埃在晨光中浮动,她正专注拂拭,忽觉一缕温润兰香沁入鼻息。那香气清冽幽远,却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身后之人何时近身,她竟毫无察觉。

  冰凉指尖倏地抵上咽喉,似毒蛇吐信般悬在命脉之上。她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敢颤动分毫。那人的气息裹挟着兰香将她层层缠绕,每一缕空气都浸透了杀意。

  “你来做什么?”

  少女的嗓音发颤:“奴……今日辰时当值远山斋。”

  喉间压力忽轻,那致命的手指缓缓收回,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淬冰般的低喝:“滚出去。”

  云鸢身形一颤,本能地想要转身,却又僵立原地。这方寸之间,左横瑶筝,右卧竹榻,而唯一的退路,却被那道修长的身影彻底封死。

  “公子......”她轻唤一声,嗓音细若游丝。

  身后的人影似乎微不可察地一顿,终于缓缓侧身,让出半尺空隙。她慌忙从那狭窄的缝隙中钻出,碎步掠过书案时,才忽觉异样——他的气息,似乎比往日紊乱几分?

  她壮着胆子回眸一瞥——晨光中,那张素来如玉的面容竟苍白如纸,挺拔的身形绷得极紧,仿佛在强忍着什么剧痛。

  “滚!”

  这一声怒喝来得突然,却意外地失了往日的凌厉。那压抑的盛怒之下,分明透着几分虚弱。

  云鸢的眼神由惊疑忽变得惊恐,目光扫向桌上那把匕首,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暴起,一个箭步冲向书案,抄起匕首便朝风延远扑去。

  风延远竟纹丝未动,只是愕然看着她疾冲而来的身影,看着那寒芒直逼自己——

  “锵!”

  少女散落的青丝擦过他的衣襟,垂落身侧——风延远缓缓垂眸,只见那双莹白如玉的手正死死按着没入木板的匕首,刀尖精准钉穿了一条正欲袭来的彩蟒。

  抬头间,风延远脸色剧变——书案阴影处,三四条色彩斑斓的细蟒正吐着信子蜿蜒逼近。

  少女果断放弃了卡在地板中的匕首,反手抄起烛台,跳动的火焰将蛇群逼退数尺,却仍有几条昂首吐信,蓄势待攻。

  忽一声怒喝传来:“你

  怎会在此?!”

  风九刚至远山斋门口,眨眼间已掠至近前,手中长剑寒光一闪——几条彩蟒瞬间断成两截,腥臭的血液溅落在青石地面上。

  云鸢还未来得及平复狂跳的心,冰冷的剑尖已抵上她的咽喉。

  风九眼中杀意凛然:“你放的毒蛇?!”

  她被迫仰起头,喉间肌肤能清晰感受到剑锋的寒意,还未及开口,便听得“砰”一声闷响——风延远重重跌坐在地,深衣前襟散乱,露出布满诡异红丝的胸膛。他双目赤红,呼吸急促而艰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药……取来了么?”

  “公子!”风九收剑向前跪地,递上一白玉瓶。

  风延远仰头饮下。

  “可惊动何人?”

  “暗门入的晦明廊,也替换了个相似的药瓶。”

  风延远艰难的点头。

  云鸢转身向窗边走去,却又被细剑抵上后心。

  “你又要做什么?”风九质问。

  “这蜈蚣气味浓郁……”云鸢不敢再动,“窗开着,还会引来些蛇虫。”

  “少做戏!”风九冷哼,“这毒蛇怎偏就你在时爬进来?”

  “卫君明鉴,奴婢今晨当值,刚踏入远山斋。”她将声音放得极轻,“这蜈蚣不是奴婢留下的,窗……也不是奴婢开的。”

  风九一愣。窗是他开的,因大夫嘱咐过公子调内息需通天地之气,尤其是辰时。留下蜈蚣是取药心急一时给忘了。意识到这是他的疏忽,风九一时又愧又虚,噎了半晌,终于开口道:“你既知如此,为何不早关窗?”

  “奴婢鲜少当值远山斋,不知有此等蛇虫……还请卫君恕罪。”

  这话软绵绵的还带着一丝委屈,却实在藏了刀子:常来远山斋的是风九,知道公子此刻被内力反噬动弹不得的也只有他。

  风九只觉芒刺在背,噎了半晌也吐不出个囫囵话来。

  风延远抬眸看她。旭日的暖光映在她苍白的侧脸上,那神色与寻常婢子别无二致。而那双手的姿态,纵是方才情急之下也全无习武之人的痕迹。她当真与玉竹不是同伙?可玉竹为何要嫁祸如月?若论嫌疑,分明是她更为合适。粮仓距沐兰阁甚远,纵使玉竹轻功卓绝,若有同伙策应岂不更合情理?更蹊跷的是,玉竹自始至终未攀扯她半句,倒像是刻意保全同伴以完成使命。

  但说到底她方才也算救了他。

  风延远低声道:“让她走。”

  “公子……”风九迟疑片刻,终于还是收了剑,“还不快走?”

  云鸢转身退出时,却又听得风九补充道:“今日之事,若敢泄露半句……”

  “奴婢省得。”

  风九正要关窗,忽瞥见窗外草丛中一青色陶罐,他一跃出了窗子,拿起陶罐时险些被另一条彩蟒伏击。风九劈断蟒首,拿着陶罐打量。

  “就说么,哪里来的蛇群。”发现这罐子多少缓解了他失职的内疚,“这罐子里都是那蜈蚣的腥味,应该是制蛊虫的坛子。”他眉头紧皱,“这玉竹真是心思恶毒,竟还留了这么一手。”

  风延远阖目思忖。他显然恢复了些气力,此刻已端坐于竹榻调息,胸前狰狞的血纹正缓缓消退。

  这连环计也是巧妙。一来清楚昨夜兰汤调息被打断,次日他必会内息不稳。二来算准了远山斋辰时要开窗。若非风九,当值的也会开窗透气……若是一般的婢子,即使不被咬伤,怕也难逃嫌疑。

  风九处理好毒蛊罐,跳回屋内。

  “这玉竹对公子实在太了解了,这等秘辛,根本不是那厨娘能知道的。”忽低声道,“公子认为那玉竹口中的恶鬼可会是……”

  “不可妄自揣测。”风延远沉声打断。

  风九泄气道:“这人又被少主要了去。那些个昊风卫可有一人真心为公子办事?”他拔出那穿透蟒身插入木板的匕首,思忖片刻,“这云鸢也有些蹊跷,公子为何要放她走?”

  风延远双目微睁,思及云鸢方才模样……他有些看不清她意图。

  “你说过,她本是被昊风卫筛掉的?”

  “对,应该是那卢婆子又搞了什么猫腻。”

  “她什么来历?”

  “反复验查了,这丫头是个乞儿,被桃夭收到百花楼后训做舞姬。”风九想了想,又道:“奴籍上还有一条善药理。”

  “药理?”

  “桃夭徒弟都有这条。这桃夭便素来声称善药理,不少贵人借口登门问药。”风九笑道:“虽然去百花楼求得最多的是五石散,倒也算是药。”

  风延远看着那精准落于细蟒七寸处的刀口。

  她倒是……没想隐瞒。

  窗外,一朵素白玉兰自枝头零落,飘然坠于青石檐下。

  远风院虽不大,却也容纳了数十仆役护卫。这些人在风延远不曾留意的角落里忙碌着,做着他不甚了解的活计——洒扫庭院、整理器物,诸如此类。在这不大的院落里,他无论行至何处都能遇见仆从,然而那日后却始终不见那个叫云鸢的丫头。漫不经心询问如月才知,自远山斋惊魂后,她自请了偏院的活计,不肯再近身公子半步,说是“怕扰了公子清听”。

  倒也是躲得彻底。

  他倒并非想寻她,只是这个念头忽然掠过心头时,才发觉这院子还是挺大的。

  风家依山傍谷,圈了一大片的山地。风延远喜欢在这些日子去后山射箭。这日来得晚了些,已红日西垂了,他才踱步去了后山一片花田。夕日的余晖洒落,将那片彩色花海都染了粼粼金光。

  风九紧随其后,却暗自纳闷公子为何日暮了才来后山。这粗心的侍卫不曾记得,每年的今日,风延远都会在这个时辰前来——今日是他母亲的忌日,偌大风家,记得此事的唯有他了。

  花海泛着流金,随风波浪起伏,光影中一个女子在花丛中忽隐忽现,他一瞬恍惚,分不清那是否是回忆的幻影。

  “何人!”风九忽得一声吼,惊破了暮色,也击碎了他的恍惚——那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

  这人吓得一激灵躲了花丛中,转眼不见了。风九却眼尖的很,一跃跳了前头,低头皱眉道:“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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