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_三猫【完结】(8)

  如月双唇颤抖,半晌才道:“我身子已大好,这几日并未让姐妹们帮忙收拾......”她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玉竹,声音陡然变调,“只…...只偶尔让玉竹来坐坐。”

  玉竹“扑通”跪地:“奴婢冤枉!如月姐姐的香囊,奴婢连见都没见过!每次去姐姐屋里,姐姐都在跟前看着的!”

  如月一时语塞。确实每次玉竹来时,她都亲自作陪,不过是邀她喝茶闲谈。可若是在她转身煮茶,或是应答其他丫鬟的片刻,玉竹是否......思及此,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风九瞥了眼端坐不语的远公子,又继续问如月道:“今夜查验磨坊,发现锁是被钥匙打开的。除了你,还有谁持有钥匙?”

  如月浑身一颤,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在玉竹身上——因着她常帮云鸢搬运粮米,自己确实给过她一把备用钥匙。

  玉竹心跳如鼓。钥匙明明就系在腰间,绝不可能被人盗取。她下意识摸了摸腰带,那钥匙确在身侧,她却猛然惊觉失策——

  “交出来!”风九的声音如冰刀般刺来。

  玉竹颤抖着双手将钥匙奉上,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求卫君明鉴…...奴婢虽带着钥匙,可持有钥匙的又岂止奴婢一人?这般巧合,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啊!”

  她心中雪亮——自己分明是中了云鸢的圈套。可此刻若贸然指认,非但无凭无据,反会落得个狗急跳墙的罪名。这些所谓的证据终究都是旁证,刺杀这等大案,只要咬死不认,就还有转圜余地。思及此,她哭得愈发凄切,向来怜惜她的奴仆们都忍不住要开口求情。

  突然,玉竹身形猛地一旋!

  砰!

  一柄短刀深深钉入门板,刀柄犹自颤动。众奴仆惊叫四散。却见玉竹僵立原地,含泪的眸子瞪得滚圆——

  不好!暴露了武功!

  然而,更令她毛骨悚然的却是方才闪避的刹那,她又感受到了那夜在沐兰阁屋顶时,那双刺透肺腑的冷目。

  风九挥手示意护卫清场,待房门紧闭,玉竹反倒止了泪,静候发落。

  风延远缓步上前,一封信笺飘落她膝前。

  “这该是她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

  玉竹盯着信纸,指尖发凉。

  “我早知她向外寄信,怜她念女心切,从未干涉。除了这封。”风延远声音如淬寒冰,“她屡次邀你来风家为婢,如今你当真来了,想必她欣喜得很,这信…...也就不必寄往荆州了。”

  “奴婢…...不明白…...”玉竹强自镇定。

  “还装糊涂!”风九厉声打断,“荆州来的画像早验明了!你在荆州多年,并无实际营生,却挥金如土,哪像贫户长女?公子方才那一刃,就是江湖高手也未必躲得开,你这身手,又是从何而来?!”

  玉竹将下唇咬得发白。

  风延远声音似浸着寒潭:“初见厨娘于氏时,她倒在官道旁奄奄一息,怀里却死死攥着幅女童画像。家母怜其执念,允诺替她寻女,她才肯服药进食。”他顿了顿,“没想到寻回来的,竟是个索命鬼。”

  “我不是!”玉竹突然嘶吼,泪水蜿蜒而下,“武艺不过是求生!况且阿娘遇害那日,浣衣坊众人皆可作证我在浆洗衣物!我历尽千辛才寻到生母,怎会…...”

  “你说的没错。”风延远打断她:“杀她的不是你,但她确是为你而死。”

  玉竹心中微颤,抽搐的嘴角扯出一抹笑道:“公子这是何意……奴婢听不懂。”

  “不懂?”风延远冷笑,“你设计自己落于远风卫监视时,她再用你的毒粉

  谋害我,如此便彻底洗脱你的嫌疑,不是么?”

  “怎么会……”玉竹声音发颤,“阿娘有毒粉,奴婢并不知晓……”仰着那憨憨圆脸:“入风家的奴哪个不被搜身,毒粉怎能带入风家……”

  “毒物虽不能带入风家,不过,你早让厨娘替你备下了。”

  玉竹一怔,惨白的唇瓣翕动几次,却并未发出声音。

  “你寄来的信留下的不多,想是要紧的都烧了。剩下的……”风延远从袖中抖出两页泛黄信纸,“却也能瞧出些蛛丝马迹。”

  玉竹浑身一颤——这愚妇竟还留了信?

  “自去年始,于娘忽然嗜爱青笋。想来是你教的方子了,取笋心蒸煮提纯晒粉——说是能解你蛊毒?此等剧毒,也就是她这般精于厨艺之人才能处理得这般妥当。不过她似乎还是发现了你在哄骗她。”他将信纸甩在她脸上,“你来风家的首夜就潜进远风院见她了,不是么?”

  玉竹紧抿薄唇。刚入风家那夜,她探入远风院认亲。犹记得晦暗月色中,那自称她亲娘的女人颤抖着将毒粉摔在地上,老泪纵横地说“这是要人命的东西”。她不得不掐住老人咽喉,在对方耳边细数这些年在死人堆里摸爬的过往,她已被怀疑,必要个替死鬼。若她不下毒,那她将再一次失去她的女儿。

  “你被关进浣衣坊那日…...”风延远的声音似淬了冰,“她以为你当真被疑,最终决定将毒粉掺入夜宵,而后挥刀自戕,演了出‘厨娘被无影刺客所杀’的戏码……用她的性命,救下你……”

  玉竹冷哼道:“愚妇…...”

  风延远指尖一颤。

  眼前人那憨厚怯弱的面容陡然阴森冷漠。

  “救我?哼,她不过是被你们这些虚情假意的主子蒙蔽的愚仆,毒下得不痛不痒,还要以命赎罪……”

  “她不是向我赎罪。”风延远冷冷看着她,“她只是比你清楚,若她活着,骗不过我。”

  玉竹嘴唇微颤,复又紧紧抿住。

  “为迎你前来,”他拿出一枚白玉簪:“她拿出半生积蓄,托人给你打了把平安锁。”簪头暗格应声而开,银锁片滑落掌心,锁片边缘漆着幽蓝,居中錾着个极工整的“杏”字。他看着那如血的朱砂字,声音低得宛如叹息:“我本不想追究了……”

  玉竹看着那把锁,突然发出夜枭般的惨笑:“那个配戴这平安锁的女娃,早被扔进乱葬岗了!”她扯开衣领,露出心口狰狞的烙印,“现在活着的,是饮血啖肉的罗刹!”

  她眼中泛起血色,忽如迅雷般暴起!

  掌风袭至面门的刹那,风延远广袖轻拂。玉竹如断线纸鸢撞上梁柱,呕出的鲜血在青砖地上绽开刺目的花。

  她呕着血大笑:“不愧是…...无量榜首…...”

  “谁指使你?”

  “赏金啊…...”她悠悠吐息,又诡笑道:“更要看你们这些天之骄子…...跌进泥里……”染血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从尸堆爬出来那天…...就只剩这点乐子了!”

  “是谁……”风延远踩住她碎裂的腕骨,阴冷问道:“告诉你昨夜这时机?”

  足下人忽冷笑一声,仰起血迹斑驳的脸,渗血的唇角勾着嘲弄的笑意,“是你们供养的恶鬼呀……”

  风延远眉头一皱,忽听得门外突来通传:“公子,少主来了。”

  玉竹闻言浑身剧颤,原本瘫软的身子突然挣扎起来,十指在青砖地上抓出数道血痕。风九一把拽住她,那铁钳般的手掌纹丝不动,只掐得她腕骨咯咯作响。

  风延远白色衣袖在烛火中微滞,终是抬手推开了雕花门扉。冷风夺门而入的刹那,只见一身形高大的玄衣男子立在阶前暗影里,玄色大氅微微鼓动。

  “三弟受惊了。”少主笑意比檐下冰凌更冷,话音未落,目光已落向风延远胸前那片暗红,“这等关键时刻,竟让毒虫混入院中,是为兄失察。”他手指微抬,虚虚一点,“可还好?”

  两道身影在门廊明暗交界处对峙,远山斋内的暖光与廊下的寒雾在他们之间撕扯出一道模糊的界限。

  风延远垂眸轻笑:“一切皆好,有劳少主挂念。”

  “好,那就好。”少主唇角笑意未改,悬在半空的指尖却微微一动,似在无声地下令。

  四个昊风卫鱼贯而入,玄铁靴踏碎满地血渍。风九咬牙不肯松手,直到自家主子一个眼神扫来,才猛地将玉竹掼在地上。昊风卫架起奄奄一息的女子拖了出去。

  门扉合拢的刹那,风延远猛地呛出一口黑血。

  第7章 全身而退

  残月西沉,天光未明,霜气透骨。

  云鸢从门缝窥见玉竹被昊风卫拖行而过。那女人忽抬头,隔着晨雾送来一个淬毒般的冷笑。

  铜镜前,胭脂在指尖凝成血珠。

  撬开磨坊那把寻常铁锁并不难。算准巡卫经过的时辰,先在仓内扬洒面粉,跃窗引风入室时也会引来护卫。待护卫持烛推门,粉尘遇火即爆,而她早已隐入暗处,再混入救火人群。

  腰间香囊是她特意为玉竹备下的饵。这几日,一应物件她都谨慎收管,唯独这香囊终日摇曳,就等着被顺手牵去。

  可是……

  铜镜映出她苍白的脸。

  昨夜审讯时,风延远那一记飞刀来得突然,像是对玉竹本事早心知肚明——与其说是试探玉竹武功,不如说是在……不耐烦的终止这场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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