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_三猫【完结】(7)

  “公子沐浴,难道还有何玄机不成?”云鸢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紧。

  玉竹冷笑:“你应当知道,那无量榜可不单是张悬红榜,若那人武功平庸,纵使悬赏万金,也上不得榜,何况是那榜首之位。”拿过云鸢手中茶盏一饮而尽,“这等身手,为何常年避世不出?”

  “你的意思是风三公子深居简出,是因身负奇功却……暂难驾驭?”

  “没错。”玉竹道:“兰汤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实际上每年惊蛰时,都是他最虚弱之时,需以奇珍异宝调理内力,稍有不慎……”玉竹眼中精光一闪。

  云鸢心中微漾,“这等风家秘辛,姐姐竟了如指掌,这院中藏着的人倒是不简单。”

  玉竹“哼”了一声:“也未必是‘人’。”

  云鸢一愣。

  玉竹抬眼看向窗扉,“等着吧,远风院要变天了。”

  云鸢望向白茫茫的窗纱,眉头紧蹙。如今别无他法,只能暂依玉竹所言而行,再暗中观察那只犬到底是谁,或者……寻到那深藏风家的花谍,至少她不会再这般处处受制。

  进退维谷间,晨光也显得分外刺目。

  接下来几日,她未能窥得一丝端倪。

  玉竹寡言少语。院中下人都道她木讷老实,且诸事皆以云鸢马首是瞻,专拣那些粗重活计来做。这伏低做小、唯唯诺诺的姿态,搏得了许多怜惜。如月还当她受了欺负,常寻由头唤她去自己房中帮忙整理,可那屋子哪有什么需要洒扫的?不过是找个借口让她歇息罢了。

  云鸢举步维艰。再这样下去,她也不过是第二个露种采薇,零落成泥碾作尘。

  连这山院也好似听进了玉竹的话。

  前几日还夜夜阴风砭骨,檐下铜铃叮当乱响,冻得人彻夜难眠。这几日忽就换了天地,暖风拂面,连石阶缝隙里都钻出嫩生生的草芽来。算来山下应当还是春寒料峭,枯枝未苏的光景,可远风院廊下的玉兰倒已急不可耐地绽了蕊,竟像是偷得了三寸光阴,硬生生将上巳提前了月余。

  院中仆役们忙得脚不沾地。这个挎着竹篮去采兰,那个蹲在井边濯洗兰根,灶房里终日熬着兰汤,白汽氤氲间,连飞过的雀儿都要沾上一身香气。

  再接到玉竹指令时,云鸢正提着篮子低头采兰草。

  玉竹与她交叉而过时撞了满怀,小心翼翼为她摘去沾了一身的兰草时,声音却似是淬了冰的冷,“今夜人定时,劳烦妹妹放把火。”她眸色微抬,“就去柴房。这些个粗使丫头都住那边,护卫必会分心救人。”

  云鸢捏紧了兰草,指尖染上了翠绿,她下意识四下望了望四散在山坡各处、嬉笑声声的采兰奴仆们。

  还未及回应,却又听玉竹道:“妹妹放心。你只需混在救火人群中,任谁也怀疑不到你头上。”她意味深长地补充:“无论成败,都与你无关。”

  玉竹离去时,一个小丫头高兴的喊了一嗓子山歌,激起一阵欢笑。云鸢抬首望向沐兰阁的方向,暮色中,那飞檐如钩,正钓着一弯新月。

  声东击西。这把火想来是为玉竹调虎离山了。

  她并不在意玉竹杀了风延远。若那人当真命丧黄泉,这乱局反倒能为她所用——或许能顺藤摸瓜寻得更多蛛丝马迹,甚至与那深藏已久的花谍取得联系。她忧心的是玉竹杀不了他,那……之后怕会有些麻烦。

  云鸢的指尖抚过腰间,那里本该悬着香囊的位置,此刻只余一片空荡。

  人定时至,远风院早陷入了一片死寂。奴仆们遵着规矩闭门熄灯,唯有沐兰阁仍亮着灯火,外头两排护卫如铁铸般伫立。玉竹一身夜行衣,如一条蛰伏的毒蛇盘踞在屋后古树枝桠间,目光死死锁住那些纹丝不动的守卫。

  突然——

  轰!

  远处爆开一声巨响,火光瞬间撕裂夜幕。玉竹眉头一蹙:“竟闹出这般动静。”唇角旋即勾起一抹笑。虽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但看那些远风卫慌乱的阵势,这效果倒是恰到好处,兰阁偏角处的护卫已抽身去了庭前听命,玉竹身形一晃,如一片枯叶轻飘飘贴了窗纱前。

  玉竹自袖中取出三只通体赤红的蜈蚣。这是她日日以剧毒喂养的蛊虫,虽

  未完全炼成,但只要沾了兰汤,毒素便会随水汽渗入七窍。而若当真能咬上一口,那死状可谓是“赏心悦目”了。

  她嘴角轻轻一勾。

  指间一划,窗纱上裂开一道几不可察的缝隙。

  三只蜈蚣蠕爬上窗纱,顺着缝坠入雾气之中。

  她侧耳听护卫脚步声未近,不禁起了三分好奇。食指轻拨窗纱,向内窥去。屋内白雾氤氲,热浪扑面而来,玉竹眯起眼,只能隐约瞧见浴池边一道朦胧身影岿然不动。

  屋外的喧嚣衬得室内诡静异常。

  忽一丝冷风旋过周身,似冰针般刺入毛孔,她浑身一僵,一瞬间仿佛被一双冷目死死盯住。

  冷汗瞬间浸透夜行衣。她强自定神,屋内依旧雾气朦胧,院中依旧人声鼎沸。可那股如芒在背的寒意,却让她再不敢多留一刻。

  抬步离开时,她忽又一顿——指尖微颤得从怀中掏出一个绣着月牙的香囊——这是从云鸢腰间顺来的。指尖一挑,香囊在墙角阴影处。

  一旦失手,她还得再蛰伏一年。远风院后山多的是奇花异草,足够她养出更毒的蛊。

  但今夜,必得有人来背这个黑锅。

  若云鸢放火时没留痕迹,这香囊便是铁证。想到那张总是沉静如水的脸可能出现的惊恐表情,玉竹忍不住轻笑出声。

  风九调走大半护卫前去救火。剩余守卫虽然回岗,却频频侧目望向火光冲天的方向。院中奴仆们惊叫着“走水了”,原本肃静的远风院已乱作一团,没人注意到一道黑影融入夜色。就像一滴墨落入砚台,转瞬无踪。

  第6章 作茧自缚

  爆炸发生在磨坊,多是些米面杂粮。那一声巨响虽惊醒了众人,但因离奴仆住处尚远,火势未起便被扑灭了。唯有巡逻的护卫被爆炸波及受了伤。护卫们仔细搜查半晌,只找到护卫手持的烛火这一处火源,而据那受伤护卫回忆,当时听闻磨坊内有异响,刚推门查看便遭了爆炸。护卫查了这屋子门窗的确关得不实,又不知是谁未封好面粉袋子,被夜风一鼓,如今满屋子都沾了粉尘。

  众奴仆不明就里,只当天干物燥出了意外。那些被远风卫盘问的虽心中忐忑,倒也不太忧惧——毕竟损失不大,至多罚些月钱了事。是以被传唤至远山斋时,众人都垂首静候,只各自惴惴会罚几枚铜钱。

  风延远仍端坐书案之后。案上摆着一盘“菜肴”,近看才知是三只蜈蚣,黑红血液如浓汤般浸染白瓷盘。

  盘边静静躺着一枚香囊。

  风九拾起香囊,在众人面前晃了晃:“这是谁的?”

  玉竹怯生生地瞥向云鸢,却不出声。风九径直走到云鸢跟前:“你的?”

  云鸢细看后摇头:“不是奴婢的。”

  “咦?这不是鸢儿日日戴的那个么?”一旁婢女插嘴道,“你瞧你腰间现下可不就空着?”

  云鸢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讪笑道:“昨夜听闻走水,慌乱中哪顾得上这些。想是落在屋里了。”

  玉竹适时补道:“奴婢也记得鸢儿确有这香囊,绣工独特,她甚是喜爱。想是还有备用的,丢了也不打紧。”这话听着公允,却既坐实了香囊归属,又暗示即便找出另一个也难证清白。

  众婢女纷纷附和,都说常见云鸢佩戴。

  风九不耐道:“是你的便认了,只说如何丢的便是。”

  “可这真不是奴婢的。”云鸢无奈道。

  风九正要发作,如月却接过香囊细看,忽笑道:“确实不是鸢儿的,这是我的。”

  玉竹心头一紧。

  “你的?”风九愕然。

  “看这儿,”如月指着一个月牙纹样,“鸢儿绣的是羽毛,我的是月牙。连针脚错了的地方都一模一样,这是前些日子我和鸢儿一同绣的。”她又嗅了嗅,“香料也不同。鸢儿的是梅蕊,我填的是兰草。”

  风九追问:“若是你的,可知丢在何处?”

  “这才奇了,”如月反复端详,“这香囊我嫌针脚不好,从未佩戴,不知丢了哪处,你们从何处寻来的?”

  风九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如月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发颤:“这香囊…...与爆炸有关?”

  “与爆炸有无关联尚未可知,”风九冷冷扫视众人,“但与投毒一事,怕是脱不了干系。”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多数奴仆方才只顾着看那香囊,并未看清盘中盛放的竟是毒虫,只当是追查爆炸的过失。此刻听闻竟有人投毒,顿时惊惶失措——若真如此,那爆炸怕也不是意外,而是蓄谋已久。如月虽看清了盘中蜈蚣,原以为是公子新得的什么稀奇玩意,此刻也不禁面色煞白。

  “可有人进过你屋子,动过这香囊?”风九厉声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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