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_三猫【完结】(6)

  云鸢低垂着头,视线死死钉在青砖的缝隙间,仿佛那里藏着什么足以救命的答案。那袭素白深衣的下摆随着来人的步伐缓缓荡开,织银的方步纹在烛火下明灭浮动,最终停在她面前——近到能看清衣料上每一道暗绣的云纹。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自上而下地审视着自己,像一把薄刃贴着肌肤游走,一寸寸刮过她的伪装。烛火在死寂中噼啪炸响,每一声都如惊雷般震在耳畔。她指尖狠狠抵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的细微疼痛顺着血脉蔓延,成了唯一能压住胸腔里那团慌乱的东西。

  “所言在理。”他终于开口,声音冰冷低沉,“只是今夜厨娘还在医治,待明日由她醒来,自有人证,再审不迟。”风延远广袖轻振,“将她们带回。”

  护卫引着人入了沉沉夜色。

  风延远立在远山斋门廊处,望着庭前月色,眉头紧锁。

  “这四人的身世可核过?”

  风九呈上牒文道:“玉竹、露种、采薇的亲眷俱在东海郡,已使画工描形问过四邻。唯独云鸢仅持百花楼贱籍文书,按昊风卫典制本不该入选。应是原是定好的婢子出了岔子,这才临时补了她的缺。”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眼下昊风卫……应还未觉察此节。”

  风延远看着四人的画像,又瞥向案上一纸家书,思忖片刻道:“遣快马去荆州,请江陵郡的游侠辨认这四人眉目。”

  麻纸窗映着职守护卫的剪影。云鸢蜷在硬榻边暗忖:原来玉竹曲水流觞竟是道脱身计。却不知那厨娘是真的会醒,还是三公子虚晃一枪?若那厨娘醒了,就真能认出行凶人?黑暗中,种种可能像冰冷的蛛丝般缠绕上来。她头痛欲裂,看着窗外墨色一点点褪成灰白,直至晨光渗入窗棂。

  门忽被撞开,一群黑衣蒙面的刀客冲了进来,白刃闪闪晃得她睁不开眼。又听得女子尖叫声刺入耳鼓,忽然她手心热乎乎黏糊糊,定睛一看,竟是鲜血!她想大喊,可只觉得喉间塞了棉絮,喊不出了声,气息渐渐凝滞了起来……云鸢大吸一口气,惊坐而起,捉着麻被仓皇四顾,哪里有什么蒙面刀客,只有残烛冷照,空窗寂寂。原来是天将亮时竟昏沉睡了过去。

  但这一切不全然是梦。

  那女子的啼泣声混着护卫的呵斥声是真真切切的传了进来。她凑到门前轻轻一推,却见门锁已开,值守的护卫也不知去向。她自门隙窥去,只见数名远风卫押着采薇和露种渐行渐远。

  难道是厨娘醒了,指认了她们?

  她眉头微蹙。采薇和露种昨夜虽然胡乱污蔑她,但当风延远透露了厨娘未死还能指认时,她们也是松了一口气。这反应,分明是期待那人醒来还她们清白的。

  她正思忖着,忽听得门枢一声涩响,玉竹走了进来。

  “妹妹这般看我做甚?别了一日便不认识了?”说着反扣上门闩。

  云鸢冷冷道:“姐姐这一招脱身计可真是高深。蝉翼未损,旧壳无踪,难道这蝉是成了精?”

  玉竹映着窗光观摩那浮白起皱的十指,犹可闻那皂角气息,故作狐疑道:“你说的这蝉莫不是指我?昨儿浣衣补衫直忙到梆子响,今晨远风卫查问时,连他们都说不出如月还留有什么差遣,许是见我杵在浣洗馆碍事,便放回来了。都是受人差遣,怎就成了精?”

  “原来那如月的毒和厨娘的伤与姐姐无关。只是昨儿下午那句‘当心’可是让妹妹好想。”云鸢见她装模作样,便故意顺着应道:“好在那二人都醒了,不然我也不知如何能洗脱嫌疑。”

  玉竹冷笑道:“如月是醒了,谁能想到那毒量算偏了三分,三公子还用了一粒难求的碧血还魂丹。但那厨娘可就惨咯,握了半辈子的庖刀也能要了自己的命。”

  “厨娘没有醒,那为何……”

  “为何露种和采薇被定罪了?”玉竹道:“因为值守的远风卫从那厨娘嘴里抠出了一颗东海珠。”

  “东海珠?”

  玉竹指尖掠过云鸢鬓边散落的青丝,“就是你们这些娼家妓肆里常见的珠簪啊!”忽将案头那支明珠颤颤的步摇擎在掌中,“偏巧露种那支落单的珠儿,竟滚进死人口中。”烛影摇红间珠光泛着血色,“采薇更冤,想来是她们昨日互证了?”素手将步摇簪回云鸢鬓角,“如今倒成了共谋铁证。”

  菱花镜中倒映出玉竹唇角梨涡:“这远风院寂寥长夜漫漫,”她忽然贴近云鸢耳畔,呵气如兰,“只剩你我好姐妹了。日后可要照拂姐姐呀!”

  第5章 风起兰阁

  云鸢心知肚明,玉竹能如此脱身,很显然是这院子中还有内应。她冷冷道:“何德何能。在这院子里照拂姐姐的,怕还轮不到我。”

  “妹妹这话刀心呀!”玉竹一笑,“要入风家这样的家宅,怎能没些准备?若非他人相助,你我又如何全身而退?就别怪姐姐了,这杂碎帮衬的,哪能与你相比。就是我,也怕是不如妹妹的心思缜密呢。”

  “这一局姐姐全身而退,妹妹却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能见着今儿的日头,还要谢过姐姐手下留情。只是妹妹不懂,为何偏要对那侍婢下手?”

  玉竹道:“我与那婢子如月无仇

  。只是给风三公子的吃食有毒,才能闹得够大,洗脱你我的嫌疑。不过三公子机警得很,八成不会中招,我也未抱指望,多的是婢女主动为主子试菜的,如月自讨苦吃倒没浪费这毒。晦气的是药量少了。她要是当场咽气,那我们替上才更好。”

  “原来姐姐这一步棋仅是铺路的,可真是周全。”

  “那日风家在客舍设套本已逮到几个刺客,可风三公子又装着中毒,这是疑心昊风卫那破筛子漏着枇糠啊。他既掘地找刺客,找不到便会没个完,要蹉跎你我到何时?她俩本就是少主的人,送走她们,只能说正合三公子心意。”她哼笑一声,“而且那两个黄口雀儿聒噪的很,送走她俩你我岂不清净?”

  “姐姐这番九曲连环局,徒添几缕冤魂,不怕多生是非?”

  玉竹冷笑道:“你以为无量榜那悬红只是一个人头的?赏格每高一分,就得多几个铺路的替死鬼。”

  “那又为何要那厨娘性命?以你们的手段,叫她瞧不出错处亦或是引她误认旁人也并不难。”

  “灶下婢而已,命数早刻了贱籍上。与我何干?”玉竹冷冷道:“倒是你,很关心这些人的死活,莫非妹妹没杀过人?”

  “后脊发凉罢了。”云鸢拔下鬓间珠簪,“今日的露种采薇,焉知不是他日的我呢?”

  “醉仙楼两个作妖精不过是招了现世报罢了。妹妹这般伶俐可人,断不会至此。”玉竹顿了顿,又道:“除非……我可是听说风家只选家世清楚的奴婢呢。”

  二人目光交汇,沉默了片刻。

  云鸢忽笑道:“卢大娘的嘴,还真是没有把门的,交代我小心,她却是心大。”

  玉竹亦笑道:“她是信我,要你我互相照拂,你又何必曲解她的好意。”

  “若风家发现了我,那姐姐又待如何?”

  玉竹就着粗陶碗喝了口水,碗中水映出她勾起的唇角,笑道:“妹妹这羊脂手麋鹿眸,偏生一颗老吏的心啊。与你说话,倒也不费劲。”她握住云鸢拿着珠簪的手,拽向自己的颈侧,“若真到那时啊,还望鸢儿用这簪子给我添道口子。”

  “剜肉疗疮的戏码。”云鸢抽回手,冷笑道:“这样我百口莫辩,怎么都是胡乱攀咬。姐姐算得可真尽啊!”

  “甭怪姐姐,”玉竹幽幽道:“两匹裹着羔子皮的豺狼混进牧苑,若有一匹露了爪牙,另一匹就得扮作被咬瘸的羊。待那疯豺被宰杀,活着的才能真变作羊……”

  云鸢拎起陶壶斟水:“只怕撕开豺皮的——”她冷笑,“是另一匹豺早埋在牧苑的犬。”

  屋外忽又一阵喧哗,云鸢掀一丝窗隙窥望。只见采薇十指扣着车笼的铁栅栏哭嚎“冤枉”,囚车碾过青石板路的闷响盖不住她嘶哑的嗓子。露种蜷缩在囚车角落,瞳仁里晃着采薇钗环散乱的倒影,活似被抽了魂的人偶。

  “姐姐对风家了解,可知这露种与采薇会被送往何处?我见这远风卫似是要将人带出院子的。”

  “昊风院。”玉竹淡漠应道:“相信我,无论被狼还是犬咬死在远风院,都比去昊风院的好。”玉竹冷哼一声:“风延昊这‘黑判官’可不是浪得虚名,说那少主的地牢为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那这里呢?”

  “远风院?”玉竹嘴角似笑非笑,走到窗前,指尖感受窗缝渗入的凉意,“这地儿也古怪的很……好似什么都随着那公子心情走。别看这几日宛如寒冬腊月,比山下还冷几分,待不过几日,或许就是明日,便会一夜入春,杨柳翠绿,兰香四溢。”

  “兰香?”

  “啪!”窗扉被玉竹猛地扣紧,震得案上茶盏嗡嗡作响。

  “妹妹居然不知?”她贴近云鸢耳畔,吐息带着杏仁的苦味:“风延远每年惊蛰前后七日,必要夜夜浸泡兰汤——”冰凉的指尖突然压上云鸢颈动脉,“而那时我们便可……”指尖缓缓施力,见眼前人眸色微慌,鸦睫轻颤,她嘴角勾起讥诮的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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