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延远眸光微动,只见暮色中花枝簌簌,一个纤影抱着芍药怯怯立起。
云鸢的发梢还沾着几片花瓣,夕照为她镀上一层柔光,那双颊竟比怀中粉白的芍药更娇艳三分。
远山含黛,近水潋滟,而她立在花间,宛如画中仙。风延远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的悸动,却忽被风九一声呵斥惊得一滞。
“跑这里做甚?!不知这是禁地么?”
“奴婢听说…...”她怯生生指向远处,小声解释道:“禁地是过了那边...…”
“过……过你还想过哪边?”风九才想起过了这片花海才是奴隶禁地,又抢白道:“这个时辰不在院里当值,跑来这里做什么?”
云鸢低头抿唇不语,只将怀中的花束抱得更紧了些。
“为何来此?”风延远走近问道。
夕照在她发梢凝成一道朦胧的光晕,她仰起脸时,眼中还带着未褪的惊惶:“奴婢听说远风院钟灵毓秀,连后山芍药都开得极早,特来瞧瞧真假。”说着将怀中的花枝举了举,“见着实在好看,就想采些回去插瓶…...”
晚风拂过,几片花瓣飘落在她肩头。她见风延远神色稍霁,竟大着胆子问道:“公子也是来赏花的么?”
“离了远山斋,你倒是活泼。”风延远语气微讽,见她立刻瑟缩着低下头,又不自觉放柔了声音:“你……会插花?”
云鸢轻轻点头,发间一支素银簪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风延远望着她低垂的羽睫,他想再看一眼那眸中清泉,她却将眉眼压得极低,徒见那鸦羽般的睫毛微微颤着。
她当真只是个寻常婢子?
“明日……去远山斋插一瓶吧。”
“喏。”少女轻声应道。斜照的夕晖恰好掠过她的脸颊,为那莹白的肌肤镀上一层薄薄的绯色,倒像是羞了一般。
第8章 芍之夭夭
春日的远山斋,雕花窗棂半敞,将远处苍翠山峦框作一幅天然水墨。素净的书案上多了一尊白玉瓶,瓶中芍药姿态各异——两朵已然盛放,层叠花瓣在晨光中舒展;另有几
朵犹自含苞,粉白的花萼紧紧包裹着,不知藏着什么心事。
风延远斜倚竹榻,一袭素色宽袍松散垂落,手中简牍映着斑驳日光。
如月端着茶盘在门边徘徊,绣鞋碾着青砖缝里的落花,欲退又进。
“转得人眼晕。”风延远搁下竹简,指尖按了按眉心,“又要讨休沐?”
“奴婢不敢。”如月挨近几步,将茶盏轻放在案几上,“是为着云鸢的事......”
风延远执简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她如何?”
“公子前些日子疑她,将她贬去做粗使。今日又要她来插花......”如月偷眼觑他神色,“奴婢愚钝,实在摸不准公子的心思。”
“她这般同你说的?”风延远突然冷下脸来。
“说……说什么?”
“说我疑她贬她?”
如月慌忙摆手:“鸢儿只说自个儿求个安稳。可咱们伺候公子这些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轻叹。
竹简重重摔在榻上,惊起一缕尘埃。如月心疼地去拾:“上回摔散的简册,奴婢串了整整三日呢。”
风延远问:“是她让你来问的?”
“鸢儿哪会说这些。”如月理着简绳,“奴婢是想着公子若喜欢她......插的花,不如便让她来远山斋侍读,奴瞧她伶俐的很,还识字的!”
“她确实聪明……”风延远沉吟。这云鸢倒是进退有度,若当真是杀手,也太有耐心了点。
“她是聪明伶俐的,却也坦荡。明晃晃的一支箭,公子防着便是。”如月撇撇嘴,“总比那些个做小伏低却暗放冷箭的好。”她可是被玉竹伤透了心,想她曾经还以为云鸢对玉竹刻薄,云鸢凑近乎邀她绣香囊时,她还趁机言语“点拨”呢。
这“坦荡”二字却在风延远心中打了一个转。云鸢怕也利用了如月,只不过更为隐晦些。不过如月的话倒也有些意思。无论云鸢来远风院有何意图,让她变成一把“明箭”总是更好些。
“让她来远山斋。”风延远放下竹简,“正好你也不爱侍读,天天想去找风九。”
如月一怔,脸色霎时通红,“公……公子这是……何意?”
“何意?”风延远眉锋一挑,霍然起身,“给你休沐,多陪陪你的九郎。”说着便大步流星得迈出了远山斋,余光扫过如月羞赧失措的模样,嘴角挂起一丝得逞的笑意。
如月反应过来时追到廊下,对着那道远去的身影跺脚:“公子冤枉啊!”
檐角铜铃叮当,似在笑这满院春愁。
如月将云鸢安置在了远山斋。但侍读与偶尔洒扫不同,会时刻陪在公子身边。她絮絮叨叨嘱咐了千百条规矩,临了又拉着云鸢的手再三叮咛,直说得口干舌燥才罢休。
她不是不放心云鸢,而是远公子素来难伺候。那案头的茶盏,晨起要七分烫,过午却嫌温过了火候。昨日亲点的香茗端到唇边,偏又要喝新采的梅浆。阅了一半的书册,收进了檀木架格他偏要找,给他留在了漆案上他又怪罪。
这便是公子身边留不下婢子的缘由。虽如月也常揣不透公子脾性,到底自幼伴着长大。偶逢公子嫌羹汤火候偏了,她敢当庭撂了青瓷盏:“再矫情奴婢可不管了!”远公子亦不理论,只垂眸将帛书翻得沙沙响。待戌时更漏滴尽,见那盏冷透的汤羹原封未动,如月终只能叹着气重煎了份端去。
然而暗中观察了几日,如月发现自己多虑了。
偏生云鸢奉上的茗饮,远公子都会饮尽;云鸢日日整理那漆案,无论是留在了书案的还是归了书架的,他随手拈起一本落下批注,一句抱怨也没有。
如月还听闻那日云鸢跪坐研墨时,袖角扫过青玉砚,松烟墨里落下了熏香的碎梅瓣,远公子不仅未怪罪半句,还刻意蘸了紫毫笔上凝了半晌。
明明公子素日最恨熏香污墨,上回因侍女佩了香囊近案,整匣竹简都被扔进了鱼池。难不成那云鸢香囊中的碎梅有何特别?
她听着那些扫洒婢子碎嘴,心中五味杂陈。云鸢服侍不过旬日,公子竟未现半分愠怒,这丫头倒比经年随侍的她还知分寸。暮色朦胧间,忽见云鸢襦裙上溅着的墨点,恍若当年余容夫人教公子习字时染的旧痕——莫不是这丫头会什么惑人术法?
心有戚戚的,又何止如月一人。
她垂首烹茶时轻摇蒲扇的姿态,茶汤里透出的三分蜜甜,整理典籍时随手夹入的纸签,甚至插花时迎着晨光微微偏首的模样,无一不让风延远觉得似曾相识。这份熟悉感如藤蔓般无声攀附,让他不自觉地纵容,甚至忘了挑剔。
直到这日,他自书卷间抬首,蓦地撞见她的裙裾被风掀起,粉白的绸缎如芍药般舒展绽放。那一瞬,他仿佛看见了深埋记忆的身影——那个素爱芍药的、早已逝去的母亲。
眼前人已然跪坐案前,垂眸沉静的端上热茶,茶汤中还浮着几丝琥珀色的游丝,是尚未化开的蜜。
风延远沉声道:“谁教你的?”
这句不是呵斥,却似淬了冰,透着压抑的恼怒。云鸢惊慌间抬眸一瞥,又倏忽垂眸——他脸色比那日受伤时还难看。她不知他为何忽然就变了脸,也不知这句“谁教你的”所问何事。
“奴婢愚钝……公子问的是……什么?”
风延远扬袖打翻茶汤。
云鸢跪地伏首,颤声道:“公子不喜欢这茶,奴婢这就去换。”
“我问你,谁教你的?!”风延远怒喝,面色涨红,“这甜茶,这花,还有……还有这书签……”他指尖颤抖的拿起夹了纸签的卷轴,猛得一甩,卷轴噼啪散成了满地竹片。
尘封的回忆被开启,他心中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情绪——那是他压抑了多年,任谁也不能在他面前提起的往事。
云鸢心中慌乱不已。这些喜好都是那花谍传的信,她一一记了心里。她不是没有试探过,可他之前明明是惊喜有余,所以她才一点点全依着那些喜好做了。怎么就突然……
“说!”
撕破喉咙的怒喝甚至带着气波,云鸢周身如置冰窟,不由战栗不已。
“是……”不对!她不能说!牙齿咬破唇瓣却止不住颤抖,“是如月姐……”
“撒谎!”
少年足下衣摆骤然扬起,眼见那一脚便要踹了她身上——少女吓得身子蜷缩了一团——却听得“砰”一声响,竟是那漆案几被生生踹裂了两半。
“如……如月姐姐……”云鸢浑身抖如筛糠,努力压住发颤的嗓音,坚持道:“交代许多公子的喜好,奴婢妄自……妄自揣测的。”她控制不住的哆嗦,几度喘不上了气。
“揣测?”男人低沉的声音冷冷的从头顶泼下,“你如何揣测的?”
“奴婢……”云鸢终于稍微稳住了音调,思绪快速旋转,“听如月姐姐……说公子对茶从来最是挑剔,怎么烹都不满意……又说公子爱吃枣粥,且那枣定要煮烂的,再挑出来……糕点……偏爱桂花香的……但不能有桂花瓣留着……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