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延昊瘪瘪嘴点头,转头睥睨着风延远,“子商,听见没?你在何处?可有人证?”
风延远熟悉兄长这神情,这是明晃晃的讥讽。
岳南苍忽长叹,“老朽竟不知,当年与士度把臂同游的少年啊……却不知这十年都发生了什么,”老人的哀叹逼真的令人动容,“竟让你下此等毒手!”
风延昊叹道:“不过空口无凭啊,倒也让我们瞧瞧这人模样,验一下那掌风!”
“黑判官慎言!殿下金枝玉叶,岂容再三惊扰?风三公子,江湖人敢做敢当,你若还念当年同游之谊,就该坦白为何毒手弑友!
“好个敢做敢当。”风延远悠悠道:“但晚辈没做之事,又岂敢当?”
风延远心下笃定——先验看了这人再说。毕竟以常山王和洛城主的武功,从他们手上夺人并不容易,谁知道他们是不是虚晃他一枪?
思忖间内息暗转,袖中五指已凝气成刃。
而若他们真能交出那人来——他便夺了人就走。什么江湖名声,什么寿宴规矩,统统见鬼去!正好让风延昊尝尝收拾残局的滋味。
“晚辈倒想见见这人……”风延远目光瞥向“岳南苍”,“不仅如此,还要验一验这身子。道长方才说那人是中毒而亡?那毒或也有些门道。王爷身份高贵,岂能不查明毒源?”他故作思忖,又道:“且将这人送到玄鹤堂去,请医圣一验如何?”
岳南苍闻言,眉间微微一蹙。
众人已逐渐从惊诧中回过神来,但听得有人大喝:“当然要见人!空口无凭,那是污蔑!”
元一道人长叹一声,“既如此......”他摆了摆手。
几名弟子从帷帐后抬出一口七尺有余的红木箱子。这本是装运寿礼的箱子,此刻在夕阳映照下,竟透着几分棺椁的森然。
木箱落地,红盖轻启。
两名抬箱的教徒却突然面色大变,惊慌对视。
风延远凝目望去,不由浑身一震,立即夺步而前。
“竖子安敢!”但听一声怒吼间,元一混元掌力已破空而至。
风延远侧首避让,翻掌相迎——
刹那间虎啸龙吟之声响彻云霄,狂暴气浪将整座天幕帐幔尽数掀起。
在场高手无不运功相抗以稳住身形,衣袂翻飞间,只见元一道长竟被震退丈余,踉跄着险些跌下思仙台。
而风延远却已稳稳立在木箱前,广袖垂落时犹带余劲。
这一掌之威,竟让全场忘了验尸之事,只余惊叹——此等功力,当真可与岳南苍比肩!
待风延远突然俯身,双臂一沉便将箱中人扶起时,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却又骤然一惊——不对!不说是常山王么?怎么......怎么是个女子?
风延远将人揽住,怀中人儿青丝散落,露出一张苍白的俏脸。
“鸢儿!”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指尖探向她的脉门。便是这一刹那,他发现她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仿佛一个转瞬即逝的轻笑。
风延远怔怔看了她半晌,忽心下了然,抚着她的手腕,不由摇头轻笑出声。
他沉了沉面色,将人整个抱了起来,转身看向元一道人,声音大的整个八公山群麓都能听到。
“敢问元一道长,贵派将晚辈婢女绑来此处,是又有何深意?!”
全场哗然,无数道目光瞬间从惊疑转向了错愕,最终聚焦在元一道长那张因措手不及而精彩纷呈的脸上。
第48章 心照不宣
思仙台上,群雄哗然。
元一道长百口莫辩,僵立当场。
花鬼目怪笑道:“哎呦喂,老道莫非金屋藏娇备了两口箱子,搬岔了?要不赶紧再搬一个来?再磨蹭,方才那番惊天指控,可就成了空口白牙的笑话喽!”
众人掀起一阵哄笑,显然对那“王爷尸首”失了兴致,只对这红箱藏美的奇闻津津乐道。
恰在此时,云鸢悠悠“转醒”,嘤嘤泣诉途中遭人劫持,泪眼婆娑间忽作恍然状:“莫非……是五斗米教的圣子救了奴婢?”
这声音虽娇弱细微,台上能听到的却也不少。人群里不知谁扬声嚷了一句:“嘿,当个五斗米教徒倒是不赖,还有这等艳福!”登时又引来一片哄堂大笑。
风延远却听着微愣,目光交换间,他忽明白了她眼下之意——莫纠缠,尽快脱身为宜。
确实,如今虽然元一百口莫辨,但他也没有更好的证据。且经此一闹,假岳南苍有的是理由拒绝出手。加之常山王一行人还不知落于何等境地——眼下之计,当是去寻那二人!
元一正急令门徒搜寻,却遍寻不见那具“尸首”。老道长怔愣半晌:“贫道方才明明亲眼所见,怎会如此,难道是有人偷梁换柱?风三公子你……”
话音未落,就被场下一些好事者起哄打断。
“得嘞!横竖您嘴大,想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洗耳恭听便是!”
可怜这元一老道,面红耳赤,张口结舌。
风延远忽朗声道:“这箱子也开了,人也验了……”他运力传音,话很轻,却震得台上喧嚣为之一静。待众人屏息,他环视一周,“群雄皆可作证,不知晚辈可还有罪要认?”
场内寂静无声,都看向元一。
“若
暂时没有,容晚辈就此别过。”风延远垂头看向怀中人,“她受了伤,要去城中就医。”说罢他也不等众人反应,揽紧云鸢,纵身跃下高台。
耳边风声呼呼而过,云鸢依偎在他怀中,思索着待会儿要如何同他解释。
那蒙面人自天而降提走尸体时,她便当机立断跟了上去——不能开口的弃子何必费尽心机夺回?必然是另有他用!
但那人速度也确实太快,为避免被发现,她闪躲间险些跟丢,幸而近了思仙台时,遇见了豫州那位游枭——古月。
游枭一直盯着元一和假岳南苍的帐篷。据他们所见,这蒙面人鬼鬼祟祟将人扔到元一帐前,便潜身离去了。
“看那人腿法,应是鬼头帮的夜游神。”古月告诉她,“这些人的轻功,在江湖上可是独一份。”
又是鬼头帮。云鸢眉头紧锁。这个以赏金为生的帮派,当真是各方势力最好的遮羞布。
其实那老道并未撒谎。五斗米教徒确实只是发现了这尸体,而后惊慌失措的去寻元一和岳南苍。
江湖中人都知风家善用奇毒,却始终抓不到实证。元一辨不出毒理,却认出了掌风痕迹,加上“岳南苍”推波助澜,怀疑一直未曾露面的风延远,倒也合乎常理。
实际上,元一道长虽未明指风延昊,心中也可能将这兄弟二人视作了一体。只不过眼下咬死风延远,更为便利罢了。
越细想,云鸢心中疑云就更深。
依着古月的观察,五斗米教此番前来,倒真像是专程祝寿的。教徒虽多却松散,且兴奋得很,连巡守都漫不经心——游枭的人轻易地就混了进去,根本无人警觉。
恰逢风延远当众挑战“岳南苍”,演武场那边喝彩声震天。留守帐前的两个年轻教徒听得心痒难耐,这时,一个“同门”凑过来,笑嘻嘻地撺掇两句,他们就高高兴兴的跑了前头观望了。
游枭将尸首抬离时,云鸢却盯着红木箱发愣。
箱内锦缎铺陈,规制考究,是竭力依着贵制。显然是将这人真当成了王爷。加上游枭的探报,她不由怀疑:难道……元一道人并不知情?
方才古月的话犹在耳边:“风延远被困时,是风谍相助。先是递信给了洛江平,而后又解决了那几个吹毒雾的刺客。连马匹都备了妥当。根本没用得着游枭插手。“
让洛江平去救风延远……这风延昊是有何盘算……又是何种立场?
这一局倒真是敌友难辨,一不小心,怕是要被人当了刀使。
便是这时,帐外脚步声骤起,逃不了又无处可躲,她灵机一动,旋身钻入了这空出来的木箱——正好给风延远递个信:局势不明,切莫火上浇油。
一旁那游枭假扮的教徒也立即会意,悄无声息的合好箱盖。
风延远抱着她一路疾行,身后喧嚣渐远,竟无一人敢追——方才那一掌之威,在场除了“岳南苍”,怕是无人能接得住。连这位“前辈”自始至终纹丝未动,其他人又怎会自讨没趣?
云鸢见四下没了人影,当即旋身落地站定,抬眼间瞥见风延远由怔转笑的眉眼,又稳了稳心神——她准备好他的问话了。反正有游枭相助不能说,捡些能说的,再串起来……
“常山王和洛城主可安否?”风延远问。
云鸢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不由一怔,随即恍然——他尚不知那具“尸体”如何被劫,此刻最关心的自然是那两位的安危。她三言两语将当时的混乱情形道来。
“那更奇怪了。”风延远眉头微皱,“这群人夺走尸体,而你又随行追去……”他看向云鸢,“无论为寻尸体还是你,王爷和洛城主也理应返回思仙台寻才是。为何迟迟不见身影?”思及此,他陡然一惊,“这些人为栽赃我,必不会让王爷现身,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