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_三猫【完结】(58)

  “公子顾虑的是,但奴婢料想……”云鸢微顿,忽笃定道:“二位不会遇险,怕只是被困住了。”

  风延远一怔。

  “这些人的身法,轻功卓越,却武力平平。在谷中施奸计夺人,正是因为他们不是洛城主和王爷的对手。”

  风延远若有所思的颔首。

  “再者,”云鸢忽然莞尔,“以公子这般身手,自然不屑雕虫小技。可像奴婢这般武功不济的,从来只想着借势而为。”她扫过周遭茂密的树丛,“这八公山一草一木,随便留下些似是而非的痕迹,就够两位高手忙活大半日了。何必与之拼命?”

  风延远瞧她眉眼间流转的神色,不由低笑出声:“这些人倒也机灵,却不知本公子身边还藏着个女诸葛。”他突然俯身凑近:“那鸢儿不妨说说,若换作是你,会将他们引往何处?”

  云鸢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得睫毛轻颤:“必……是个看似适宜藏人,实则极易迷失的去处。如此方能骗过二位大人,又教他们一时半会儿脱身不得。”

  “石林!”风延远眸中精光乍现。

  云鸢颔首,“那地方,远看石柱如林,奇诡壮观。可一旦深入其中,通道狭窄如肠,石柱千篇一律,风声鬼哭狼嚎,回音四面八方,再略施迷雾,任你武功盖世,进去了,没有一两个时辰,根本出不来。藏人容易,藏尸更容易。”

  二人赶至石林外围时,日已西垂。

  嶙峋怪石在渐暗的天光中投下狰狞阴影,宛如蛰伏的巨兽。若此刻贸然闯入,待到夜色深沉,只怕更要横生枝节。

  “传音也行不通,”云鸢蹙眉,“石壁回声交错,反倒会扰了阵中人的方向。”

  风延远折下身旁枯枝:“那便给他们指条明路。”

  二人默契地在石林出口处堆起枯枝败叶。火折子“嚓”地一亮,跃动的火苗霎时吞噬了干燥的枝叶。

  熊熊火光与天边残阳交相辉映,一道青烟笔直地升上暮色苍茫的天际。

  他们静立火堆旁,衣袍被热浪掀起细微的涟漪。直到最后一缕夕阳没入山脊,石林深处终于传来碎石滚动的声响——几道黑影跌跌撞撞地朝火光处奔来,在嶙峋石径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那一行人终至眼前,皆是满面尘灰,衣衫褴褛。

  洛江平苦笑着摇头:“这一路真是被人牵着鼻子走,待闯入石林深处,才惊觉又中了计。”他袖口撕裂处还沾着几道血痕,显是吃了不少苦头。

  “思仙台上如何?”常山王问道。

  风延远闻言,不由轻叹。

  思仙台的闹剧、假岳南苍的功力,这些乱象伴着夜风道出,在几人心头凝成重重乌云。

  夜色如墨,深山老林中隐约传来狼嚎。

  洛江平连连叹息,忽又惊道:“不好!门中弟子尚不知情,不能再耽搁了,夜深还不知会生出什么变故。洛某需即刻回去示警。”

  他言罢即揖别,随后策马没入夜色。

  常山王面色阴沉地看向那个被五花大绑的护卫——那人目光呆滞,如同行尸走肉。他咬牙恨恨道:“走,回寿春。”

  常山王扬鞭远去,随行亲卫随即跟上。

  风延远正欲催马跟上,却发现云鸢仍驻马原地,月光为她单薄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辉。

  “愣着做甚?”他调转马头,马蹄在碎石路上踏出清脆的声响。待走近了,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可是乏了?”

  “公子没有要问奴婢的么?”

  方才他讲述思仙台闹剧时,只将她轻描淡写带过——“幸而五斗米教巡守松散,鸢儿略施小计,偷梁换柱。”

  这本也是她思量好的解释,只是略加些取信的细节。可他不问不疑,自得了这结论,倒叫她莫名慌了神。

  风延远忽然倾身凑近,嘴角噙着笑:“鸢儿是又想到了什么要说的?”

  她别开目光,轻声道:“没……没想到要说的。”

  他不疑,她又何必费心思扯谎?免得言多有失。

  风延远直起身,“无妨。”他笑意更深,“等你想到时再说。”

  云鸢怔然望去——他的面容被夜色遮掩,看不清楚,唯有那双眸子映着细碎的月光。

  “腻歪什么!快跟上!”常山王的呵斥声破空而来,惊起林间几只宿鸟。

  风延远探身,修长的手指绕过云鸢手中的缰绳,手腕一抖,两匹马的鼻息便交织在了一起。

  “走了。”他轻声道。

  两匹马儿挨

  着鬃毛,不紧不慢地小跑起来。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又被路旁的枯叶卷着,散落在夜色深处。

  第49章 乌鸟私情

  玄鹤堂内烛火闪烁。

  医圣松鹤子听着易容术的描述,微微颔首,解释说这是开刀易容,是彻底的改容换貌。风延远想象不到还可以这样易容,却又提到那令主母容颜回春的秘药。松鹤子便点头说以前墨云堂有可生肌的药,可使容颜回春。

  “惜哉墨云堂!哀哉药神墨辰啊!”松鹤子感慨道。

  云鸢听着心弦微颤。

  这是这段日子来,她第二次听到父亲的名字了。父亲精于药理,但若论起医术是无法与医圣松鹤子相比的。这药神之称也是他过世后而得。没想到墨云堂消失了八年,父亲不仅得了江湖送名,还与一代医圣不相上下。

  松鹤子哀叹良久继续道:“若当世真有人能复现此方,倒是能解释那些人为何恢复得如此完好。不过...…纵有灵丹妙药,也需时日调养。要恢复如初,更需数月。更遑论身形骨相,还需千挑万选方能匹配...…”

  “如此说来,”风延远沉吟道:“此人应该是更早跟随王爷的人……”

  思及此,常山王那句得意洋洋的“本王手下只有战死,从无叛逃”忽在耳畔响起,他不由心头一沉。

  士度性直坦率,待人赤诚,鲜少猜疑,更遑论自家亲卫。此番背叛,怕是一道重击。

  而此刻寿春郡狱内,常山王正拎着那叛徒的后襟,大步流星穿过阴森狱道。

  “借贵府刑牢一用。”常山王声音冷硬。

  郡太守战战兢兢跟在身后,额头沁出豆大汗珠,却不敢擦拭,只连声道“王爷请便”,声音都打着颤儿。

  待风延远和云鸢赶到时,常山王正挥舞着铁鞭——他并没有给那个护卫说话的机会,直到他已皮开肉绽,气息将绝,才开口问他在为谁效命。

  那人受刑时连声闷哼都未漏出半分,直听到喝问才勉力抬头。刚一张口,尚未吐字,暗红的血沫便从嘴角呛出。

  “小人不知他们是谁,只知父母幼弟都在他们手里。”

  他言语已含混不清,却仍一字一顿的、将一切和盘托出。

  五年前常山王发布告招选护卫,他经过重重筛选考验拔得榜首,本是大喜,回家却发现父母都被挟持了。他们要他随时通报常山王的踪迹,他不是他们的对手,无有不从。那之后,不知是因为想要取得信任还是因为愧疚,也或许先是为了信任而后是愧疚,他一直是最吃苦最无畏的护卫,也是小王爷时常勾肩搭背、把酒言欢的兄弟。

  这五年来,那些黑衣人偶或出现问信,不过更多时候他需要主动将常山王踪迹送出。

  他说的时候,常山王打量了下鸟笼中扑腾翅膀的灰鸽。

  入城时,常山王忽问他平时如何报信。这护卫一路闭目沉默,那时才微微睁眼,仰头吹了几声口哨,这鸽子就飞了过来。不得不说这报信的方式倒也很是小心。毕竟再好的轻功,也追不上一只飞鸟。

  这么多年,他的报信并没有给王爷带来什么影响,直到现在。

  常山王冷冷的念出被他害死的十二兄弟名字。

  原本连铁鞭加身都不曾扭曲的面孔陡然抽搐,紧闭的牙关泄出一声呜咽,泪珠混着血水滚落,在鞭痕间碾出浑浊的沟壑。

  常山王没有说话,待他终于平复下来,又听他颤声道:“小人随身带着父亲的书信。纸信矜贵,且父亲识字不多,应为人代笔。殿下若能查出家书从何而来,或许能有些线索。”

  常山王哼笑一声道:“死到临头,还要借孤救下家人?”

  护卫苦笑道:“那些人有过交代,若被发现要即刻服毒,否则家人必死。如今小人被殿下活捉了问话,家人怕已在黄泉路上等着了。”

  常山王自他腰间掏出一个精心包裹的布囊,打开后却见里面只有一封家书。

  “卖了五年本王踪迹,却只有一封?”

  “在家乡偶或可见父母。”

  常山王冷笑道:“看来这些人倒也守信,值得你背叛本王,为之效忠。”

  护卫喉头哽咽:“贼人以垂老双亲和幼弟相胁,殿下却以兄弟相待,恩同再造。小人日日煎熬,既愧对殿下信重,又忧骨肉血亲性命,如今忠义难全,孝悌成空……”他气息渐弱,血沫呛在喉间,声音沙哑,“若来世再遇殿下,当为牛马,偿此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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